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站在星宸资本所在的摩天大楼楼下。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都市天光，气势恢宏，却也拒人千里，一如它那位刚刚归来的主人。
手里的文件边缘已被我无意识捏得发皱。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那七年时间构筑起的、自以为坚固的壁垒，在上午他那一眼漠然的扫视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既想知道答案，又恐惧那个答案。
我既愤怒于他的陌生，又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了质问的立场。
我们之间，如今只剩下甲乙方这层薄如蝉翼、却又壁垒分明的关系。
深吸一口气，我走进旋转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和昂贵香氛混合的味道。前台核实预约、发放临时门禁卡、指引电梯，流程标准得像精密仪器。每一个步骤都在无声地强调着这里的规则和距离。
他的办公室在顶层。秘书是一位妆容精致、举止练的年轻女性，她微笑着将我引进去。
办公室极大，视野开阔，整面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全景。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和一台巨大的显示器，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冷清得不像一个常工作的空间，更像一个……临时指挥部。
他正站在窗前讲电话，背影挺拔而略显孤直。听到动静，他转过身，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一句“按计划执行”，便结束了通话。
“简老师，很准时。”他走向巨大的办公桌，语气平淡，示意我对面的椅子，“请坐。”
我依言坐下，将那份皱了的文件放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我们之间隔着宽大的桌案，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关于视觉，”他开门见山，甚至没有一句寒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上午会议的纪要，“整体的风格方向我方认可。但在几个细节上，需要调整。”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开始逐一阐述他的要求。从主视觉的色调饱和度，到辅助图形元素的运用，甚至到字体选择的商业考量……每一个点都切中要害，专业、冷静，不容置疑。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拿出笔记本记录，偶尔就技术实现层面提出疑问。我们的对话严格局限在本身，像两台精密仪器在进行数据交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冲突更让人窒息。
我低着头记录，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再像上午那样全然陌生，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的旧物，判断其是否还有利用价值，或者……是否还残留着某些需要彻底清除的痕迹。
他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七年前那个在图书馆温柔肯定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冷漠苛刻的资本家，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那些问题在我喉咙里翻滚，几乎要压抑不住。
“……尤其是眼神的处理，”他的声音将我从翻涌的思绪里拉回，他正指着屏幕上我画的一个角色草图，“不够坚定，带了太多不必要的、软弱的情绪。我们需要的是具有侵略性和说服力的视觉符号，而不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一个合适的词。
“……而不是这种容易引人误解的脆弱感。”他终于说完，目光从屏幕移开，重新落在我脸上，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容易引人误解的脆弱感”。
这句话像一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是在说画，还是在说……当年那个在他面前哭得不能自已、最终却被无情“切断”的我？
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平静专业：“好的，许总。我明白了。我会调整草图，剔除所有‘不必要的情绪’。”
我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上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他似乎察觉到了，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嗯。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
“可以。”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许总。”
“简老师。”在我转身欲走时，他再次叫住我。
我的心猛地一提。
他却只是从桌后拿出一个极其精致的金属名片盒，推到我面前：“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期间，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我看着那张低调奢华的黑色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串私人号码。这算什么？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划清界限的提醒——只谈公事，勿扰私情？
“谢谢许总。”我拿起名片，指尖没有一丝颤抖，“我会妥善保管，仅在必要时使用。”
我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平稳，直到走出他的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按下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苍白，但神情倔强。直到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我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虚脱感瞬间袭来。
他没有给我任何答案。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想要提及过去的意愿。他用最纯粹的商业面具，将一切堵得密不透风。
而我，也确实如自己所料，再也没有立场问出那些问题。
那个报警器为什么失效？
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些问题，像沉入深海的巨石，只有我自己还能听见那沉闷的回响。
我握紧了那张冰冷的名片，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
或许，答案本身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里，守住自己好不容易重建的世界。
他可以是冷漠疏离的许总。
而我，也早已不是那个只会低头躲藏、等待别人认可的简爱了。
电梯抵达一楼。我挺直脊背，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无声的战场已经铺开。
而我，别无选择，只能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