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足以冻结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许星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指间一枚冰冷的金属U盘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是他这些年习惯性的动作,能帮助他集中精神,或者说,压抑一切。
七年。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短暂而灼热的过往深埋于西伯利亚永冻层般的严酷训练与全球奔波之下。他以为自己早已打磨得心如止水,足够应对任何局面。
直到上午,在那间会议室。
当经理念出那个名字时,他几乎是强迫自己才抬起了头。然后,时间仿佛被猛地拉长又急剧压缩——那个女孩就坐在那里。
简爱。
她变了,又没变。长高了些,褪去了少女最后的青涩,轮廓更清晰了。曾经总是微微低垂的头抬起来了,那双他曾形容为“自带星光”的琥珀色眼眸,在专业的陈述时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她甚至学会了用妆容和发型巧妙地突出而非掩饰那份独特的美丽,亚麻色的发丝柔顺地别在耳后。
她成长了。像一棵经历过风雨,终于舒展开枝叶的小树,带着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力量感。
这很好。这正是他当年……希望看到的。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瞬间压了下去。他不能有任何异样。无数双眼睛看着,包括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视线。他回国接手星宸,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七年前的威胁并未除,只是转入了更深、更隐蔽的地下。他不能有一丝软肋暴露在外。
所以,他必须把她推开,用最彻底的方式——将她视为纯粹的陌生人。
天知道他是用怎样非人的克制力,才维持了面部肌肉的纹丝不动,才能将目光从她身上冷淡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天知道他需要多用力地攥紧钢笔,才能阻止指尖的颤抖。
他几乎是机械地听完了会议,所有的专业素养都被用来维持这副冰冷的躯壳。
下午的单独会面,是他给自己设下的炼狱。
他需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安好,是否真的如表面上那样走出了阴影。他需要近距离地、在不引起她怀疑的情况下,评估她是否还可能因自己而面临潜在风险。同时,他必须用最公事公办的态度,在她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防火墙,确保她不会再被卷入他的世界。
她走进来时,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很好。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
他强迫自己进入角色,扮演那个苛刻、冷漠、只关心商业利益的许总。他刻意挑剔着作品的细节,甚至不惜用“软弱的情绪”、“容易引人误解的脆弱感”这样的词汇去评价她的画——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像一把钝刀在自己心上反复切割。
他看到她在听到那句话时,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甚至用一种同样冷静专业的语气回应了他。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竟是铺天盖地的骄傲和……无法言说的酸楚。
他的简爱,真的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也好。
这样最好。
他拿出私人名片,推过去。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但他必须给她一个直接联系的通道,一个仅限紧急情况下使用的、被他严密监控的通道。这并非出于私心,而是风险管控的一部分——他需要确保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指向她,他能第一时间知道并预。
她接过名片,眼神疏离而客气,仿佛接过的只是一张普通的印刷品。她说:“我会妥善保管,仅在必要时使用。”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在他心上最坚硬的冰层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他此生唯一心动过、却不得不亲手推远的世界。
许星河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确认她已完全离开这层楼,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摘下金丝边眼镜,用力按压着发酸的眼眶。疲惫如同水般席卷而来,带着七年积压的沉重。
桌面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护手霜的味道,混合着纸张和石墨的气息。
他闭上眼。
七年前那个图书馆的下午,夕阳温暖,她含泪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琥珀,闪烁着破碎而动人的光。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在那时那刻将她拥入怀中。
而七年后的此刻,在这间冰冷阔大的办公室里,他们近在咫尺,却隔着他亲手划下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知道她满腹疑问,知道她可能恨他,可能怨他。
这很好。
恨比爱安全。遗忘比铭记仁慈。
他宁愿她永远活在对他的误解里,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也不愿她再因自己而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险。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璀璨如星河。
而他,只是这片繁华星河里,一颗注定要孤独运转的、冰冷的星。
他重新戴上眼镜,所有的脆弱已被再次完美封印。他拿起那份她留下的、被捏得有些发皱的文件,目光落在她勾勒的线条上,指腹极其轻柔地、无人察觉地,在那细腻的笔触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清晰:
“下一场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无声的战场,他必须独自战斗到底。
而那个他曾坠入的、温暖的爱河,早已被他亲手埋葬在时光深处,成为绝口不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