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安五年,第一个仙凡混血的孩子在永昌侯府诞生。
产婆战战兢兢地抱着婴孩:“侯爷,是个女娃……”
永昌侯迫不及待地割下婴孩一块皮肉,混着酒水服下这肉。可三过去,他眼角的皱纹丝毫未减。
“废物!”侯爷暴怒之下将婴孩摔在地上,“枉费本侯养那妖女多时!”
原来凡人和修仙者诞下的仙嗣,不像修仙者和修仙者的子嗣一样,他们的血肉本不能和修仙者一样驻颜。
侥幸存活的女婴被母偷偷收养,取名弃儿。
她三岁那年,母因“私藏妖胎”被处死,弃儿流落街头,被一个老妓收养。
“记住,你娘是病死的。”老妓给她梳头时叮嘱,“千万别让人知道你的来历。”
弃儿乖巧点头,镜中映出她异常精致的眉眼,那是她从未谋面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印记。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中的寒月产下一子。
嵇延查验发现孩子并无驻颜之效,大失所望,将婴孩随手扔给娘。
倒是侯府老夫人心善,叹道:“终究是嵇家血脉,好生养着罢。”
这个取名嵇云澜的孩子在侯府默默长大,他天资聪颖却体弱多病,十岁时一场高热险些夺去性命。
病愈后,他发现自己容貌变化缓慢,延缓在了十岁稚子的模样。
“妖怪!”堂兄弟们经常追打他,“十年都不长多少个子的怪物!”
嵇云澜躲在书房里,只能从书中寻找答案。
某,他在古籍中读到“仙骨承天地气,二十而驻”,忽然明白了什么。
乾安十五年,弃儿被迫接客。
她因容貌绝美成为花魁,化名凝霜。
这永昌侯世子来访,醉醺醺地掐着她下巴:“听说你娘是修仙的?可惜仙胎不管用...”
凝霜强颜欢笑,却在世子熟睡后对着铜镜发呆。
她今年二十岁,可容貌还如二八少女。
更奇怪的是,她生育的三个孩子都夭折了,稳婆说胎里带着怪病。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她喃喃自语,没注意到窗外有个戴斗笠的男子正在观察她。
那男子正是嵇云澜,这些年来他暗中寻访同类,已经找到十几个容貌停滞的仙嗣。
他们大多命运多舛,有的被当做妖怪烧死,有的因“克死子女”被休弃。
“该行动了。”嵇云澜对身后的同伴说,“必须在世人发现仙嗣可长生之前,找到安身之所。”
乾安二十年,永昌侯府传出世子暴毙的噩耗。
验尸的仵作发现,世子心口有个针尖大的伤口,疑似被冰穿。
同时失踪的,还有花魁凝霜。
三个月后,东海边的渔村里搬来一对兄妹。
哥哥自称云澜,妹妹叫凝霜,二人出资建了座善堂,专门收养夭折父母的孤儿。
“这些孩子……”凝霜给一个发烧的孩童擦汗,忽然愣住。
云澜快步走来,只见那孩童额间隐隐有金光流动。
他掀开孩童衣袖,臂上淡银纹路若隐若现。
“是仙嗣。”云澜声音发颤,“我们的孩子……未必都会夭折。”
当晚,他们在孩童枕边发现半卷《养气诀》,书页泛黄,墨迹却如新。
扉页着一行小字:“灵气将绝,仙脉不绝。玉衡留。”
海风吹开窗扉,带着咸腥气息。
云澜望向窗外,月光下的大海平静无波,仿佛在酝酿着新的风暴。
乾安五十年春,永昌侯府的老太君百岁寿宴上,发生了一件奇事。
满头银发的永昌侯携夫人向老太君敬酒时,宾客们惊觉侯爷身旁那位“续弦”竟与三十年前一般无二。
有好事者细算,这位夫人今年该有五十岁了,可眼波流转间仍似二八少女。
“妖怪!”不知谁喊了一声,寿宴顿时大乱。
三个月后,秘密终于守不住了。
各地陆续传出有人青春永驻的奇闻,他们有个共同特征。
那就是,他们都是仙凡混血的后代。
曾经被视作“无用”的仙嗣,一夜之间成为权贵争抢的珍宝。
“长生!他们能长生!”楚王纳兰桀疯狂砸碎殿中器物,“把那些仙嗣都给朕抓来!”
东海渔村,云澜站在礁石上远眺。
海平面上出现了官船的影子,三十年的平静时光终于结束。
自从上月凝霜的容貌引起过路商队注意,他们就知这一天迟早会来。
“哥,孩子们都安置好了。”,凝霜走到他身边。
她今年六十岁了,可海风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身后站着十几个年轻人,都是这些年来找到的仙嗣。
有人曾是富商妾室,因“妖异”被逐出家门;有人是江湖艺人,靠不断更换居住地隐藏秘密。
“按计划分散走吧。”云澜沉声道,“记住,我们最大的武器就是时间。”
官船靠岸时,渔村已空无一人。
知县发现村中祠堂供着一块木牌,上书“待得云开见月明”。
乾安八十年,楚宫地牢迎来特殊“客人”。
百岁高龄的纳兰桀躺在软榻上,死死盯着铁笼中的少女。
那是他第三十六个孙女,今年实际已经六十二岁。
“说!”老亲王声音嘶哑,“为何你父王老了,你却青春依旧?”
少女冷笑:“祖父是不曾想过吗?凡人不可长生,子嗣亦然,但孙儿的母妃也是仙嗣。祖父说是什么原因?”
于是这三十年来,各国王室都在疯狂繁衍仙嗣。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一个现实:只有身为“承受者”的仙嗣,才能诞下长生后代。
而那些作为主导者的仙嗣,子嗣与凡人无异。
纳兰桀颤抖着抚摸自己枯槁的手臂,忽然暴起掐住孙女咽喉:“把你的血给朕!”
少女平静地闭上眼:“没用的,祖父。凡胎肉身,承不住长生。”
与此同时,隐居深山的云澜收到一封密信。
寄信人曾是永昌侯府的家奴,信上记载着惊心动魄的数据:
这八十年来,各国王室诞下的仙嗣子嗣,十之八九活不过周岁。
偶有存活者,也与常人无异,并无任何特异之处。
“果然如此。”云澜将信递给凝霜,“天地不允长生者众。”
这些年来,他们暗中统计了三百余名仙嗣的后代情况。
发现能继承长生特质的孩子少之又少,且这些孩子格外脆弱,一场风寒就可能夭折。
“活着的那几个孩子……”凝霜忧心忡忡,“他们和普通人完全一样,本无法分辨。”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长生的血脉在延续,却隐藏在茫茫人海中,连他们自己都无从知晓。
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曾经权倾朝野的永昌侯府早已没落,而当年那个被当做“妖怪”的侯府夫人依然年轻。
她如今隐姓埋名,在江南开了间绣庄。
“老板娘十年如一,定有驻颜秘方。”新来的绣娘私下议论。
她但笑不语,这些年来她见过太多悲欢。
有仙嗣因子女接连夭折而疯癫,有仙嗣因容颜不改被至亲疏远,更有仙嗣眼睁睁看着爱人老去却无能为力。
这打烊后,后门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她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云澜先生让我来的。”年轻人递上半块玉佩,“他说,时候到了。”
她抚摸着自己永远二十岁的面容,想起多年前那个海边的夜晚。
云澜曾说,当他们活到见证世纪更迭时,就是仙嗣该走出阴影的时刻。
窗外细雨绵绵,她望向亲王府方向。
据说那位执着长生的楚王已经卧床不起,而他的仙嗣子孙们,正散落在民间各个角落。
长生不是恩赐,是枷锁。但或许,这把枷锁终有开启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