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墨玉溪在现代世界的寒夜里,捡起那个被遗弃的婴儿。
当小小的即墨夜修在养母的温柔守护下,于现代都市的喧嚣与规则中安静成长时。
在遥远的古代世界,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余波,正将这片土地拖入无边的血与火之中。
乾安元年十月,嵇国。
这本该是秋收的季节,空气中理应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醇香和农人收获的喜悦。
然而此刻弥漫在嵇国临渊城上空的,只有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绝望。
天空是病态的灰黄色,仿佛一块巨大且肮脏的裹尸布,沉沉地压在大地上。
阳光艰难地穿透这层阴霾,投下冰冷而稀薄的光线,照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大地在无声地呻吟,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如同狰狞的伤疤,撕裂了平原和山峦。
曾经繁华的城镇沦为废墟,断壁残垣间,野狗啃噬着无人收敛的白骨。
河流改道,良田化为泽国或焦土。
瘟疫如同附骨之蛆,在流离失所的灾民间悄然蔓延。
这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一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剧变。
彼时,古代世界“平托”雄心勃勃,试图从基础的古代封建凡界,向上晋升为拥有上界(修仙界)、凡界(凡人界)、下界(鬼修界)的完整修仙世界。
磅礴的能量被抽取,宏伟的三界架构正在生成。
然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异变陡生。
或许是能量失衡,或许是外敌扰,无人知晓确切原因。
晋升过程轰然中断,恐怖的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刚刚生成雏形的上界与下界,如同脆弱的琉璃盏,在无法想象的冲击波中彻底破碎、湮灭。
其中孕育的刚刚踏上仙途或鬼道的亿万生灵,人族修士、妖族大能、精怪、鬼魅幽魂。
绝大部分生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随着他们赖以生存的界域一同化为齑粉,魂飞魄散。
只有极少数位于界域边缘,或拥有特殊保命手段的存在。
他们在界域崩塌的最后一刻,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抛向了唯一尚存的基础,凡界。
然而,从破碎的上界或下界坠入凡界,并非生路,而是另一场残酷筛选的开始。
凡界,作为世界的基础,其规则本就排斥过于强大的异界能量和存在。
当这些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幸存者如同陨石般砸向凡界大地时,凡界的规则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缠绕上来,将他们死死压制!
“噗——!”
“啊!!”
惨叫声在荒野、山林,甚至城镇边缘零星响起。
一些倒霉的幸存者直接降落在坚硬的岩石、湍急的河流,或者万丈悬崖之下。
本就油尽灯枯的身躯本无法承受这最后的冲击,有些直接当场毙命。
残存的微弱灵力逸散,迅速被凡界稀薄的空气稀释殆尽。
侥幸落在相对安全区域的幸存者,情况同样糟糕到了极点。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了极致。
曾经叱咤风云的金丹真人,此刻连御风飞行都做不到,只能拖着残躯艰难爬行。
曾经呼风唤雨的元婴老祖,元婴黯淡无光,龟缩在残破的识海深处,连一丝神念都难以放出。
更别提那些化神、炼虚乃至更高境界的存在,他们在界域破碎的核心承受了最狂暴的冲击。
他们能有一缕残魂坠入凡界已是万幸,此刻几乎完全沉寂,与死亡无异。
最让他们惊恐和绝望的是,凡界的规则压制,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彻底和残酷!
“我的灵力……调动不了!”
“法宝,法宝完全失效了!”
“神识被锁死了!”
惊恐的呼喊在幸存的修仙者间传递,当然,如果他们还能彼此联系的话。
他们骇然发现自己苦修数百上千年的力量,在这凡尘俗世里竟被压制得几乎无法动用。
引动天地灵气?痴心妄想!凡界的灵气本就稀薄,此刻更是几近于无,如同彻底涸的河床。
施展法术?体内残存的灵力如同被冻结的溪流,艰涩无比,稍一引动便带来经脉撕裂般的剧痛。
法术威力更是百不存一,连最低阶的火球术都难以成型。
催动法宝?那些在上界足以开山裂海的灵宝仙器,此刻如同凡铁毫无灵光响应。
至于神识探查?更是被死死禁锢在识海之内,连离体一寸都做不到。
他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的修仙者,一夜之间被打落尘埃。
他们变成了比普通凡人强壮不了多少,甚至更加虚弱的伤患。
最初的几天,凡界的凡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异物”吓坏了。
流星火雨般的坠落景象,深深刻在了凡界人们的记忆中,被视为末降临的征兆。
官府紧急出动,胆大的民众也远远围观。
他们看着那些从深坑或废墟中爬出来的穿着奇装异服气息诡异的人,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然而,恐惧很快被试探取代。
当第一个胆大包天的猎户,用淬了毒的弩箭,轻易射了一个因伤势过重无力躲闪的练气期修士时,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那修士临死前绝望的眼神和不甘的嘶吼,没有引起任何同情,反而像一滴冷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
“他们……他们好像没什么本事?”
“连箭都躲不开?”
“了他们!他们是灾星!就是他们引来了天罚!”
愚昧与恐惧催生了暴行,很快第二个、第三个……落单且伤势沉重的低阶修士被围殴致死。
他们的尸体被贪婪的村民搜刮,那些看似华美的衣物、随身携带的玉瓶、小物件都成了战利品。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官府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默许甚至纵容。
在巨大的天灾和随之而来的兵祸面前,这些“天外来客”成了绝佳的替罪羊和掠夺对象。
噩梦,正式降临到所有坠入凡界的修仙者头上。
起初是落单的低阶修士。
接着,一些伤势稍轻试图反抗的筑基期修士,也在成群结队,手持刀枪棍棒甚至简陋军械的凡人围攻下,饮恨而亡。
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这些“象”早已是强弩之末,体内残存的灵力用一点少一点,本无法补充。
然后,矛头指向了那些曾经站在云端的存在,金丹期修士。
一位侥幸降落在一片密林深处,伤势相对较轻的金丹初期修士,本想隐匿疗伤却被一支搜寻“妖人”的官兵队伍发现。
他试图反抗,一掌拍出罡风凛冽,瞬间击飞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兵卒。
然而这看似威猛的一击,却耗尽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丝真元,并且引动了内腑的伤势,让他喷出一口鲜血。
“他受伤了!他不行了!放箭!快放箭!”领头的校尉眼睛一亮,厉声喝道。
如雨的箭矢倾泻而下,金丹修士强提残存灵力护体,箭矢撞在他身前的无形气墙上纷纷折断。
但这消耗太大了,他且战且退,试图遁入山林深处。
然而,更多的官兵和闻讯赶来的村民手持锄头镰刀加入了围堵。
他的护体灵光越来越黯淡,脚步越来越沉重。
终于,一支冷箭刁钻地穿过他防御的间隙,射中了他的大腿。
剧痛和灵力彻底耗尽的虚弱,让他一个踉跄。
下一刻,数把长矛带着凡人的蛮力,狠狠捅进了他的身体!
这位在破碎的上界也算一方人物的金丹真人,双目圆睁,带着无尽的屈辱和不甘,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会陨落在一群他曾经视若草芥的凡人手中。
他的死亡,如同一个信号,彻底点燃了凡人对修仙者最后的忌惮。
猎,变成了有组织的围剿和狂欢。
然而在这片血腥的猎场中,一个更加疯狂和扭曲的欲望,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蔓延。
起因是某个小国的诸侯,在攻破一处疑似修仙者藏匿的山洞后。
除了缴获一些无用的玉瓶和残破玉简,诸侯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修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女修显然刚生产不久,极其虚弱,很快便在严刑拷打中死去。
但那婴儿,却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诸侯本欲斩草除,但他麾下一个略通相术的老幕僚却惊疑不定地阻止了他。
“君上且慢!此子……此子面相有异。
您看他眉心隐有灵光,骨相清奇,绝非寻常婴孩。
老朽曾在一本残破古籍上见过记载,说上古仙神血脉,纵使生于凡尘,亦有长生不死之能!”
“长生不死?!”,诸侯的眼睛瞬间红了。
在战乱频繁朝不保夕的乱世,还有什么比“长生不死”更能打动一个野心勃勃的统治者?
他将信将疑命人好生喂养,实则是严密看管这个婴儿。
数月过去,婴儿不仅活了下来,而且长得粉雕玉琢。
更奇异的是,其容貌生长极其缓慢。30年过去,竟还如18岁容貌!
消息不胫而走,紧接着又有传闻,某个大贵族秘密囚禁了一名拥有特殊血脉,据说是仙族后裔的男性修士。
大贵族用尽手段让其诞下一子,那孩子同样展现出非凡的体质和缓慢的生长速度。
长生!不死!
这两个字眼,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所有得知此事的权贵、枭雄乃至富商巨贾的心智。
在朝不保夕的乱世,在生命脆弱如草芥的当下,长生的诱惑力,足以让人抛却一切理智和人性。
猎修仙者的目的,瞬间发生了恐怖的转变。
从最初的除害、掠夺财物,变成了抓捕。
尤其是抓捕那些拥有特殊血脉,比如仙族后裔、妖族血脉、大巫后裔的修仙者,无论男女。
他们要的不再是他们的命,而是他们的身体,是他们血脉中蕴含的长生之秘!
一时间,各种关于如何“使用”修仙者血脉的流言甚嚣尘上。
生饮其血?生啖其肉?还是……如同豢养牲畜般,迫他们繁衍子嗣?
那些尚未暴露侥幸躲过最初猎的修仙幸存者们,彻底陷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
他们不仅要面对灵力枯竭、伤势恶化的痛苦,更要时刻提防无处不在的、贪婪而残忍的追捕者。
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在废墟、荒野、深山老林中艰难求生。
他们学习凡人的生存方式,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身上任何可能暴露的气息和特征。
曾经的高傲与尊严,在生存面前被碾得粉碎。
然而,悲剧并未止步于幸存的修仙者。
那些被强行诞下,拥有长生血脉的孩子,也未能逃脱厄运的诅咒。
长生,并不意味着强大。
这些孩子天生没有灵,无法感应和吸纳那本就几近于无的灵气,注定与修仙无缘。
他们只是拥有悠长的寿命,和缓慢的生长速度。
在混乱的世道中,在贪婪的权贵手中,他们脆弱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大部分孩子,在严苛的囚禁、非人的“研究”或仅仅因为照顾不当而夭折。
他们空有长生的血脉,却连童年都无法安然度过。
少数活下来的孩子,则彻底沦为了权贵们最珍贵的“藏品”和“实验品”。
他们被关在华丽的牢笼里,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同时也被严密监视着,被研究着。
等待着他们长大,等待着从他们身上榨取更多关于长生的秘密。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早已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光彩。
凡界的规则,在无形中发挥着作用。
它排斥着过多的异常,修仙者的存在是异常,长生者的存在也是异常。
所以,它压制修仙者的力量,断绝新的修仙者诞生的可能。
灵气枯竭,无大功德者不可修仙。
也让那些长生血脉的孩子,无法获得超凡的力量。
它似乎在以一种冷酷的方式,维持着凡界脆弱的平衡,哪怕这种平衡是建立在无数血泪和尸骨之上。
乾安十年十月的寒风,卷过嵇国都城临渊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宫深处,年轻的嵇国新君正对着一个水晶牢笼出神。
笼子里一个约莫两三岁模样,眼神却空洞得如同百岁老者的孩子,正安静地玩着一个玉球。
孩子的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生长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长生……不死……”新君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和深不见底的欲望。
而在城外乱葬岗的阴影里,一个浑身裹在破旧斗篷里的身影。
它正艰难地挖开浅浅的土坑,埋葬一具同样裹着斗篷,早已冰冷的尸体。
斗篷下,隐约可见一抹不属于凡尘的、黯淡的鳞片光泽。
身影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
它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迅速掩埋了同伴,然后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
它是谁?幸存的修仙者?无人知晓。
它只知道在这片破碎之土上,长生之血带来的不是永恒,而是更深的诅咒和无尽的追。
古代世界的凡界,如同一口巨大的沸腾的血锅。
天灾、兵祸、猎仙、长生之欲……种种残酷在其中翻滚、煎熬。
世界意识在破碎的边缘痛苦地呻吟着,它失去了所有的气运之子/女,失去了自我修复和升级的可能。
凡界那本就稀薄的灵气,在过去一百年间,如同沙漏中最后的沙粒,终于流逝殆尽。
这里,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绝望的弱肉强食的废土。
曾经仙道昌盛的梦想早已化为泡影,只剩下最原始、最血腥的生存法则。
而这一切,远在现代世界的即墨夜修,一无所知。
他平静地生活着,在养母的温柔守护下,学习着如何模仿“高兴”,如何做一个“正常人”。
命运的丝线,在浩瀚的虚无中无声飘荡。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个命运交织的灵魂,终将在某个不可预知的节点,轰然交汇。
那时,掀起怎样的波澜?
无人知晓此刻的古代世界,只有血与火在燃烧,只有绝望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