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喆在青年旅舍的大堂里坐了三个小时。
大堂不大,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张长条木桌,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各种语言写的,中文的最多,其次是英文和文,还有几张他看不懂的。有的写“西安真好下次还来”,有的写“某某爱某某”,有的画了个笑脸。沙发垫子坐久了会陷下去,他每隔一会儿就得往前挪一下,不然整个人会滑进凹陷里。
他已经把大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看遍了。天花板角落有个蜘蛛网,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兵马俑的拓片,饮水机的水桶只剩三分之一,绿色的塑料凳子上有一道裂纹。这些信息他都不想记住,但它们自己钻进了脑子里,因为除了这些,他没什么可看的。
手机震了。刘阳发来的消息:“我到火车站了,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沈喆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腿坐麻了,走路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他在大堂里走了两圈,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端在手里,站在门口等。
旅舍在一条小巷子里,离火车站不远,但安静很多。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外墙刷成了淡黄色,阳台上有花,有衣服,有堆着杂物的。巷口有一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条巷子。一个老头坐在树下乘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
沈喆靠着门框,盯着巷口。每进来一个人他都看一眼,每过去一辆出租车他都目送它走远。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巷口,后门打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从车里钻了出来。
刘阳比沈喆想象的要高,大概一米八出头,穿着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包外面还挂着一个睡袋,鼓鼓囊囊的。他皮肤偏黑,像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到了沈喆,朝他走了过来。
“沈喆?”刘阳走到他面前,把登山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是我。你是刘阳?”
“对。”刘阳伸出手,沈喆握了一下,手掌很燥,很有力。
两个人站在旅舍门口,互相打量了几秒。沈喆注意到刘阳的登山包上挂着一个对讲机,还有一个小型的急救包。这些东西他都没带,他只带了一个普通的学生书包和一个从学校超市买的睡袋,质量很差,拉开拉链的时候得小心点,不然会卡住。
“你装备带得挺全。”沈喆说。
“我在学校参加过登山社,这些东西本来就有。”刘阳把登山包重新背起来,“其他人到了吗?”
“还没。宋棠的飞机下午两点到,艾玛和伊莎贝尔的飞机晚上七点多到。你先把东西放进去,我带你去房间。”
旅舍的八人间在二楼,四张上下铺,靠墙排成两排。沈喆选了靠窗的下铺,把书包和睡袋放在床上。刘阳选了对面下铺,把登山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码得整整齐齐。帐篷、防垫、头灯、登山杖、保温壶、压缩饼、能量棒、水袋。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军队里叠被子一样规矩。
沈喆看着自己那个从超市买的睡袋,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睡袋是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三十九块钱,薄得像一层布,标着“适宜温度15℃以上”。太白山晚上气温可能降到零度,这个睡袋本扛不住。
“你这个睡袋不行。”刘阳看了一眼,直接说了出来,语气不带任何评价,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沈喆说,“钱不够。”
刘阳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压缩袋,扔给沈喆。“用我的。我有两个,这个温标零下五度,够用了。”
沈喆接住那个压缩袋,掂了掂,很轻。“谢了。到了山上我请你吃饭。”
“山上没饭馆。”刘阳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沈喆把那个睡袋放在自己床上,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脆不说了。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宋棠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刚落地,在等行李。”宋棠的回复很快。
“打车过来,地址发你了。到了之后直接进来,我在大堂等你。”
沈喆站起来,跟刘阳说了一声,下楼去大堂。他又坐回了那张旧沙发,陷进那个凹陷里。这次他没等太久,大概二十分钟后,一个女生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旅舍的大门。
宋棠比照片里看起来小一号,不是矮,是整个人很瘦,瘦到手腕上的骨节清晰可见。她穿着白色短袖和深灰色阔腿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有点分叉。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她皮肤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
沈喆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宋棠?”
“嗯。”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把手伸过来。沈喆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这和他在照片里看到的那只手很像,就是他在顾晚宁发来的第一张照片里看到的那只手——按在机器按键上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不,那不是宋棠的手,那是顾晚宁的手。他差点搞混了。
“你从东京飞过来,累不累?”沈喆问。
“还好。飞机上睡了一会儿。”宋棠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环顾了一下大堂,“其他人呢?”
“刘阳在楼上,艾玛和伊莎贝尔晚上才到。你先办入住,把东西放上去。”
宋棠去前台办了入住,拿了钥匙,把行李箱拎上了楼。沈喆跟在她后面,到了二楼,推开八人间的门。刘阳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到宋棠进来,坐了起来。
“刘阳,北京。”刘阳冲她点了点头。
“宋棠,东京。”宋棠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几秒,空气有点。沈喆不知道说什么,刘阳看起来也不想说话,宋棠在打量房间里的床铺分布。最后还是宋棠先开了口:“我睡那个上铺。”她指了指刘阳上方的床铺。
“行。”刘阳说。
宋棠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睡袋,也是压缩的,颜色是深紫色。她又拿出一个小的洗漱包,一个充电宝,一双拖鞋。东西不多,整个行李箱只装了一半。沈喆注意到她没有带登山装备,没有帐篷,没有防垫,没有登山杖。她穿的那双帆布鞋也不是走山路用的。
“你没带登山的东西?”沈喆问。
宋棠把睡袋扔到上铺,转过身看着他。“我在东京找不到地方买。到了西安再买。”
“西安火车站附近有户外用品店,下午我带你去。”刘阳说。
宋棠点了点头,爬上了上铺,开始铺睡袋。沈喆回到自己的下铺,靠着墙,拿出手机。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顾晚宁发来的。
“你们了吗?”
沈喆打字:“宋棠和刘阳到了。艾玛和伊莎贝尔晚上到。明天一早进山。”
“好。沈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这边的时间不多了。TSP总部的能源系统出了故障,备用发电机只能再撑三天。三天后如果修不好,我的机器就会断电。断电之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连上你。”
沈喆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三天。顾晚宁那边只剩三天了。如果三天后她的机器断电,她就不能再给他发邮件了。她会在2049年的那个地下避难所里,没有星星,没有路灯,没有野猫,只有灰色的穹顶和应急照明的惨白光。而他会在2019年的西安,在一家青年旅舍的八人间里,等着她的邮件,但再也等不到了。
“你们一定能修好的,对吧?”他打字。
“我不确定。但就算断了,我也会想办法。你不用担心我,专心做你的事。”
沈喆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他不想让刘阳和宋棠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闷闷的感觉压下去,然后重新睁开眼睛。
刘阳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沈喆看了一眼走廊,刘阳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宋棠还在上铺,没下来。
沈喆给顾晚宁回了最后一封邮件:“我们会成功的。你那边也撑住。”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灯点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墙上,墙上贴着一张西安地图,有几个地方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几秒,没看进去。
刘阳挂了电话,走回来。“走吧,带宋棠去买东西。”
三个人出了旅舍,走到巷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刘阳跟司机说了个地名,司机点了点头,车子开了出去。西安的路很宽,比南京的宽,两边的建筑不高,很多都是仿古风格的,灰砖灰瓦,看起来很整齐。沈喆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脑子里却在想顾晚宁说的那三天。
户外用品店在一条不太宽的街上,左右两边都是卖户外装备的,招牌一个比一个亮。刘阳挑了一家看起来最专业的,推门进去。店里有一股橡胶和防水布料的味道,墙上挂满了冲锋衣、登山鞋、背包,地上堆着帐篷和睡袋,货架上摆着头灯、水壶、登山杖、指南针。
宋棠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双登山鞋看了看鞋底的纹路,又放下了。她拿起一件冲锋衣,看了看价签,又放下了。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只拿了一个头灯、一个指南针、一登山杖和一双登山鞋。鞋是最便宜的款,打完折两百多。
“你不买冲锋衣?”刘阳问。
“太贵了。”宋棠说。
“山上晚上会下雨,你穿这个不行。”刘阳指了指宋棠身上的白色短袖。
宋棠想了想,走到打折区,翻了一件最便宜的冲锋衣,深蓝色的,XL号,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没说什么,拿着衣服去结账了。
沈喆什么都没买。他的钱不够了,买完去西安的火车票和旅舍的住宿之后,卡里只剩不到五百块。他连一双登山鞋都买不起,更别说冲锋衣了。他穿的是平时的运动鞋,鞋底花纹已经磨平了一半。刘阳看了他的鞋一眼,没说话,但沈喆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暗了。西安的傍晚比南京来得晚,七点多了天还亮着,只是光线变软了,拉长了所有东西的影子。三个人站在店门口,刘阳在手机上看地图,宋棠在试她的新登山杖,把长度调到合适的位置,按了按锁扣,又调回去。
沈喆的手机震了。艾玛·陈发来的消息:“我们降落了,在等行李。一个小时后到旅舍。”
他给艾玛回了条消息,然后对刘阳和宋棠说:“艾玛和伊莎贝尔到了,我们先回去。”
回到旅舍的时候,天终于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槐树上,树叶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堆碎纸片。沈喆站在旅舍门口等,刘阳和宋棠先进去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发色是深棕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红。她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包的侧面着一登山杖。她的五官很深,眉骨高,眼睛是深褐色的,嘴唇很薄,下巴线条很硬。她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到了沈喆,朝他走了过来。
“你是沈喆?”她的中文带着很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练过的。
“我是。你是艾玛?”
“对。”艾玛把登山包放在地上,伸出手。沈喆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有力,手掌上有茧子,像是经常攀岩或者做力量训练的人。
“伊莎贝尔呢?”沈喆往出租车里看了一眼。
“她在付钱。”艾玛说。
话音刚落,出租车的另一扇门开了,一个女生钻了出来。伊莎贝尔比艾玛矮半个头,圆圆的脸,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肩膀两边。她穿着亮黄色的冲锋衣,在路灯下很显眼,像一盏移动的灯。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条线。她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帆布行李袋,拉链都快撑,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你好!”伊莎贝尔用中文说,发音很生硬,“我、是、伊莎贝尔。”
“你好,我是沈喆。”沈喆帮她把行李袋拎起来,很沉,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三个人走进旅舍,沈喆把她们带到二楼的八人间。门推开的时候,刘阳正躺在床上看书,宋棠在上铺玩手机。艾玛和伊莎贝尔进来之后,房间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小了。八人间本来就不大,五个人的行李摊开之后,连走路的地方都快没了。
艾玛选了靠门的下铺,把登山包放在床上,开始往外拿东西。她的装备很齐全,帐篷、睡袋、防垫、炉头、气罐、锅、餐具、急救包、头灯、备用电池、净水药片、压缩饼、能量胶、冻食品。每样东西都装在专门的袋子里,袋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内容物和重量。
伊莎贝尔把她的帆布行李袋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涌了出来。沈喆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行李袋里有三包法棍面包、两瓶红酒、一块很大的酪、一盒巧克力、一本很厚的法文小说、一个毛绒玩具——一只企鹅,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她带了两件冲锋衣,但没带睡袋。
“你没带睡袋?”刘阳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伊莎贝尔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艾玛帮她翻译了,伊莎贝尔听完之后,从行李袋最底下翻出一个东西,展开,是一个很薄的毯子,法兰绒的,印着小碎花。
“这是她的睡袋。”艾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像是在忍笑。
刘阳看了那条法兰绒毯子两秒,什么也没说,从自己包里翻出了之前说要给沈喆的那个睡袋,递给伊莎贝尔。“用这个。”
艾玛翻译了。伊莎贝尔接过睡袋,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刘阳,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中文:“谢谢。”
刘阳点了点头,又躺回去了。
沈喆靠在床边,看着这四个人。刘阳在看书,宋棠在上铺玩手机,艾玛在整理装备,伊莎贝尔在研究那个压缩睡袋怎么打开。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不同的语言,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习惯和性格。但他们明天要一起进山,一起爬上海拔两千八百米的山脊,一起感知灰域,一起定位奇点,一起阻止世界末。这个组合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人觉得荒谬。
但这也是他们唯一的组合。没有第二组人。
沈喆走出房间,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掏出手机,给顾晚宁发了一封邮件:“五个人都到齐了。明天进山。你那边怎么样?机器修好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给林舟发了封邮件,问同样的问题。也没有回复。
沈喆靠在窗户边,看着巷子里的路灯。灯下有飞虫在绕圈,一圈一圈地绕,像是永远停不下来。他想,也许顾晚宁那边已经断电了,也许她的机器已经停止了运转,也许她正在黑暗里坐着,等着备用电源修好,也许永远修不好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等。
他等了十分钟,手机终于震了。
不是邮件,是短信。宋棠发来的。
“你还好吗?”
沈喆回了两个字:“还好。”
“你看起来不太好。”
沈喆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回了:“有点担心。顾晚宁那边机器要断电了。”
宋棠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她那边的事你控制不了。你只能控制你自己这边的事。明天进山,我们五个人都靠你带路。你得撑住。”
沈喆看着这行字,觉得宋棠说得对。他控制不了2049年的事情,他控制不了TSP总部的能源系统,他控制不了顾晚宁的机器会不会断电。他能控制的事情只有一件——明天带这四个人进山,找到那个坐标点,完成感知。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做的。
他给宋棠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走回房间,推开门。房间里很热闹,伊莎贝尔终于把那个压缩睡袋打开了,但装不回去了,正在跟艾玛比划着什么,表情很困惑。艾玛在笑,笑得很克制,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刘阳还是躺在床上看书,但嘴角也动了一下。宋棠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着伊莎贝尔和那个睡袋,眼睛里有一点光。
沈喆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坐在自己的床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运动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左脚那只的鞋头还开了一点胶。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收件箱里还是没有新邮件。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了下来。床板很硬,枕头很薄,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听着房间里其他人的声音——刘阳翻书的声音,艾玛整理装备的声音,伊莎贝尔用法语自言自语的声音,宋棠从上铺翻身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把他裹在里面。
他在这张网里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一点一点地沉进床板里。意识开始模糊,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慢慢扩散,变薄,最后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慢慢聚拢,变成了一张网。灰色的网,无数条发光的线条交织在一起,节点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站在网的正中间,没有身体,只有意识。网在膨胀,每振动一次,就扩大一圈。他顺着一条线往前走,穿过一个又一个节点,走到了最亮的那一个。
那个节点是一个没有大小的点,所有的线条都从这里出发,所有的节点都通过线条与它相连。他的意识触碰到了那个点,然后看到了——五个人,从五个不同的方向,朝同一个地点移动。南京的他在向西移动,北京的刘阳也在向西,东京的宋棠向西北,纽约的艾玛向西,伦敦的伊莎贝尔向东南。五条线,五个方向,同一个终点。
他看到那五条线在山脊上交汇,交汇的那个点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在扩散,吞没了灰色的网,吞没了节点,吞没了一切。
沈喆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窗帘拉上了,只有路灯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线。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三分。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对面下铺的刘阳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口的被子有规律地起伏。上铺的宋棠没有声音,不知道睡着了没有。靠门的艾玛侧躺着,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伊莎贝尔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的一小撮金色头发。
沈喆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亮线,脑子里的画面还没散。五条线交汇的那个点,那道刺目的白光。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预感还是幻觉,是灰域给他的信息还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他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个白光出现之后,灰色的网就消失了。所有的灰色都被白光吞没了,一点不剩。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明天要早起,要坐车去汤峪镇,要徒步进山,要爬上海拔两千八百米的山脊。他需要休息,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垮掉。
沈喆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终于在凌晨四点左右睡着了。这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完全不记得了。闹钟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就被叫醒了,整个人的状态像一台快没电的手机,屏幕还在亮,但随时都会自动关机。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关掉闹钟,坐起来。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醒了,刘阳已经穿好了衣服在叠被子,艾玛在绑头发,伊莎贝尔坐在床上揉眼睛,宋棠从上铺爬下来,脚踩在梯子上,一步一步,很慢。
“几点的车?”刘阳问。
“八点。长途汽车站,离这里两公里,走过去。”沈喆说。
他们用了半个小时洗漱、收拾东西、退房。沈喆把五个人的房费结了,支付宝余额从五百变成了三百二。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手机揣进兜里,没说什么。
七点半,五个人背着包走出了旅舍。巷子里的槐树下,那个老头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是那把折扇,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节奏。沈喆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四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沈喆不知道老头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这群年轻人要去哪里,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打发时间。
他们走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车站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沈喆买了五张去汤峪镇的车票,每张二十五块,一百二十五又没了。他把票分给四个人,走到候车区,找了一排塑料椅子坐下。
候车区里人不多,大部分是去山里玩的游客,穿着鲜艳的冲锋衣,背着专业的登山包,有说有笑。沈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鞋头的开胶处用502粘过,粘得不太好,有一块白色的胶痕。
检票了。沈喆站起来,背上书包,朝检票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阳跟在他后面,然后是艾玛,然后是伊莎贝尔,宋棠走在最后。五个人排成一条线,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
他们穿过检票口,走上大巴车。沈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刘阳坐他旁边,艾玛和伊莎贝尔坐后面一排,宋棠坐在过道另一边。
大巴车发动了,驶出车站,驶上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秦岭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出来,一开始只是一条模糊的深色线条,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山是深绿色的,山顶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雾,分不清是云还是霾。
沈喆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填满了整个窗户。他想起了顾晚宁,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她没有见过真正的山,没有见过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样子,没有见过雨后的彩虹。她只能看穹顶上的投影,那些投影是系统里存的老照片,不是她亲眼看到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山,雾,树,天空。他把照片存下来,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还是空的。没有顾晚宁的邮件,没有林舟的邮件,什么都没有。
沈喆把手机收起来,靠回座椅上。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爬升,发动机的声音很大,车厢在晃,窗外的树在往后跑。他看着那些树,一棵接一棵,像电影胶片一样从他眼前掠过。
他想,也许顾晚宁那边的机器已经断了。也许她正在黑暗里坐着,等着备用电源修好,也许永远修不好了。也许她再也收不到他的邮件了,也许他再也收不到她的邮件了。也许他发给她的最后那封邮件——“我们会成功的。你那边也撑住。”——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沈喆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透过眼皮的光线忽明忽暗,是山间的树影在往后跑。
大巴车继续往上爬,发动机在咆哮,车厢在颤抖。沈喆在这片颤抖中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慢慢扩散,变薄,最后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慢慢聚拢,变成了一片灰色。
不是梦。是他主动在感知。
他把意识探向那片灰色,探向那张网,探向那些移动的亮斑。他看到五条线还在移动,还在朝同一个终点靠近。他的线离终点最近,然后是刘阳的,然后是宋棠的,然后是艾玛的,伊莎贝尔的线在最后面,但也在移动,速度不慢。
五条线会在明天下午交汇。
在山脊上,在那个坐标点,在海拔两千八百米的地方。
沈喆睁开眼睛,大巴车刚好转过一个弯,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山。山很绿,绿得发黑,山顶的雾散了,露出了深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树木。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山脊,海拔2800米。”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山一棵一棵地往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