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调查组在招待所一楼吃早饭,稀饭馒头加两碟咸菜,寡淡得很。
陆景刚把半个馒头咽下去,门外响起一阵动静。皮鞋踩地板的声音,夹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
“人到了没有?到了吧?我来迟了来迟了。”
钱海涛出现在餐厅门口。
四十八岁,大肚腩,红脸膛,笑起来整张脸挤在一块儿,眼睛剩两条缝。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勒得肚子更圆了。腰间别着一个皮带扣,金灿灿的H型标志,隔了三米都看得见。
陆景多看了那个皮带扣一眼。做工粗糙,边缘的镀层已经起泡了。仿的。
“各位领导,一路辛苦了。”钱海涛大步走进来,双手合在前,微微弯腰,声音洪亮得整个餐厅都在震,“我代表青山县五十三万老百姓,欢迎省委督查组莅临指导。”
陈立恒站起来跟他握手。钱海涛两只手裹上去,握了足足五秒,另一只手还拍了拍陈立恒的手背。
“陈主任,您这身板,一看就是能大事的人。来来来,坐,坐下说。”
他绕了一圈,跟马文龙握手,跟林越握手,最后到了陆景面前。
“这位是”
“小陆,新同志。”陈立恒替他介绍。
钱海涛的目光在陆景脸上扫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
“年轻人好啊,后生可畏。”他拍了拍陆景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拍自家晚辈。
陆景冲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钱海涛也没在意,转身对陈立恒说起了今天的安排。语速飞快,条理分明,一二三四列得清清楚楚,上午参观安置小区,中午小聚,下午看材料听汇报。
教科书。
前世陆景在乡镇待过两年,见过不下十次上级来检查。县里怎么接待、镇上怎么配合、村里怎么演戏,每个环节他都经手过。
但钱海涛的段位,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上午九点半。
三辆车把调查组送到了县城东边的“青山花园安置小区”。
小区大门口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省委督查组莅临检查指导工作”。横幅是新的,折痕还没展平。
陆景下车的时候闻到一股油漆味。不浓,但在九月初的热空气里散得比平时慢。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体外墙。浅黄色的涂料,刷得很均匀,楼梯间的窗框上还挂着一两滴没透的漆。
重新刷过的。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小区里的绿化也新得可疑。花坛里的灌木丛部带着大块的泥土,叶子半蔫不蔫的,显然是刚移栽进去的。路边两排行道树更离谱,树上还绑着运输时固定用的草绳。
钱海涛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个小区是我们2007年建的,安置了柳湾村、合兴村两个村的征地拆迁户,一共二百四十六户,入住率百分之九十七。”
他推开一楼一户人家的门。
客厅里坐着四个人,两老两少。沙发是新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的重播。
四个人看到钱海涛和后面的人,齐刷刷站起来。
“领导好。”
老头先开口,声音洪亮,像在背台词。
“住得怎么样?”陈立恒问。
“好,好得很。”老头点头,“政府给我们分了房子,补偿款也到位了,我们一家人特别感谢党和政府。”
旁边的老太太跟着点头,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没在笑。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用浆糊糊上去的。
年轻女人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揪裙边。
陆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从沙发扫到茶几,从茶几扫到鞋柜。鞋柜上面摆了一排鞋,男式的居多,但鞋柜旁边的墙角有一道明显的色差,原本应该贴着什么东西,临时撕掉了。
他又看了一眼地板。客厅地板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是重物拖拽留下的。沙发腿底下没有防滑垫。
家具是临时搬来的。
陆景没有开口。他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像整理档案一样分门别类地归档。
调查组在小区里转了一个小时,走了三户人家。三户的说辞高度一致,用词重合率至少百分之七十。
林越全程没说话。但陆景注意到她每走一户就掏出手机拍了两三张照片,拍的不是人,是墙角、地板和窗框。
她也看出来了。
中午。
钱海涛把调查组带到了县城唯一一家挂着“四星级”牌子的酒店。三楼包厢,两张大圆桌,转盘上摆了十四个菜。龙虾、鲍鱼、清蒸石斑、佛跳墙,中间一个紫砂锅炖的是甲鱼汤。
2008年的三线县城,这一桌下来至少五千块。
陆景在门口站了两秒。
陈立恒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马文龙倒是利索,拉开椅子坐下,抄起公筷就给陈立恒夹了块龙虾。
“陈主任,尝尝,青山的龙虾是出了名的。”
钱海涛在旁边笑着倒酒。“都是本地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领导们别客气。”
龙虾是土特产。陆景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
林越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盘子空的,筷子搁在筷架上,她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白开水。
下午两点半。
县委会议室。
投影仪打出一个封面页,《青山县2006-2008年征地拆迁工作情况汇报》。右下角标着“钱海涛 汇报”。
六十页PPT。
钱海涛站在投影幕前面,翻一页讲一页。每一页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图表和曲线,配色统一,排版工整。征地面积逐年增长、补偿款足额到位、群众满意度持续走高。
数字完美。曲线漂亮。
第三十八页,一张柱状图,标题是“近三年征地类信访量变化趋势”。
三柱子,逐年下降。
陆景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
前世省信访局的内部数据,青山县征地类信访量在这三年是逐年上升的,2008年上半年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一。
钱海涛把柱子画反了。
六十页翻完,钱海涛合上激光笔,搓着手,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各位领导还需要看什么资料,我们随时安排。”
陈立恒翻了翻材料。
“明天我们想去柳湾村看看。”
钱海涛的笑停了。
时间很短。比眨眼还快。嘴角的弧度僵在那个位置,维持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活过来。
“柳湾村没问题。”他点头,声音依然洪亮,“不过那边路不好走,正在修路,大车进不去。我安排几辆越野车送各位领导”
“不用。”
声音从会议室角落传出来。
不响,但在空调嗡嗡的底噪里切得很清楚。
所有人转头。
陆景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搁在本子上。他的坐姿没变,脊背靠直,双手放在桌面上。
“我们是来督查的,不是来旅游的。”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不是挑衅,是陈述。
“坐越野车进村,车队一进去,全村都知道省城来人了。该拍的照拍了,该说的话排练了,我们什么都看不到。”
停了一下。
“建议不打招呼,分组步行入村。”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的白色飘带在头顶轻轻摆动,嗡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钱海涛看着陆景。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层笑就像安置小区外墙上新刷的涂料,薄薄一层,底下露出了旧墙的颜色。
他的眼睛眯起来,缝隙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一般人看不到。
但陆景看到了。
那是一种重新评估猎物的目光。
陈立恒靠在椅背上,视线从陆景移到钱海涛,又从钱海涛移回陆景。
沉默了大概五秒。
“这个建议合理。”陈立恒拍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就按小陆说的办。”
钱海涛的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缓缓搓了两下。
“那行。”笑容重新铺满了他的脸,堆得比刚才还厚,“听领导们安排。”
散会。
众人往外走。
钱海涛跟在陈立恒身后,热络地聊着明天的天气和路线。
陆景走在最后面,收起笔记本,塞进帆布包。
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余光看到林越站在走廊墙边,手里拿着手机,拍了一张会议室投影幕上还没关掉的PPT。
第三十八页。那张柱子画反了的柱状图。
林越收起手机,目光扫过来,在陆景脸上停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质疑了。
多了一样东西。
审视。
像是第一次在认真打量一把不知道底细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