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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7

九月一号,周一,早上七点四十。

省委大院地下车库,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停在B区第三个车位。司机是办公厅的老王,五十来岁,开了十几年公务车,靠在车头抽烟。

陆景到的时候,车里还没人。

他拎着帆布包站在车尾,没有先上车。体制内坐车有规矩,谁先上谁后上,坐哪个位置,都不是随便来的。新人先上车挑了好位子,传出去就是“不懂事”。

七点五十,马文龙拎着公文包从电梯里出来。今天换了件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出差前特有的精气神。

看到陆景,笑了。

“老弟,来得早。”

“文龙哥早。”

马文龙拉开后排左侧的车门,把公文包放进去,回头冲陆景扬了下下巴。

“上车吧,坐我旁边。”

陆景拉开后排右侧的车门,看了一眼座位。

后排三个位置。左侧靠窗是马文龙的,右侧靠窗空着,中间是最挤的那个,两边没有扶手,腿伸不开,颠起来没处借力。

陆景坐到了中间。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八点整,陈立恒到了。

陈立恒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之一,正处级,分管督查和信访联络。五十三岁,圆脸,微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不急不缓。

前世陆景对这个人有印象。不深,但足够判断。陈立恒是典型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型部,在办公厅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能力不差,但绝不会主动去碰硬骨头。

让他当调查组组长,说白了就是让他去走个过场。

真正盯着青山县的人,是签批文件的宋哲远。

陈立恒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回头扫了一眼后排。

“都到了?”

“到了,陈主任。”马文龙应道。

陈立恒的目光在陆景身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小陆?”

“是,陈主任好。”

陈立恒点了下头,转回去,冲司机说了句“走吧”。

车子启动,驶出地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省城到青山县,四个小时。走的是国道,高速还没修通。

车上安静了十来分钟。陈立恒在副驾上翻一份文件,马文龙靠着窗户闭目养神。陆景坐在中间,腰背挺直,两条腿并在一起,帆布包搁在脚边。

中间的位置确实不舒服。每次过减速带,他的膝盖就撞一下前排座椅的靠背。

出了城区,路面稍微好走了些。陈立恒合上文件,半转过身子,开始说正事。

“跟你们交个底。这次去青山县,省信访局那边初步核实过了,征地拆迁方面确实有群众反映,但具体到什么程度,还要实地看。秘书长的批示原文是‘摸清情况,如实上报’,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八个字,摸清情况,如实上报。”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开场白。

“分工是这样的。我负责跟县委那边对接,见面、开会、座谈这些事情由我来安排。文龙,你经验丰富,到了之后重点查阅县里近三年征地拆迁的台账材料,补偿方案、资金流向、群众签字确认表,一项一项过。”

马文龙睁开眼。“没问题,陈主任。”

陈立恒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景一眼。

“小陆,你刚来,情况不熟,这次主要跟着学。做好会议记录,整理每天的工作志,材料汇总。有什么不懂的问文龙。”

做记录。整理志。材料汇总。

翻译成大白话:你是来提包拎水壶的。

“好。”陆景点头,语气和接刘建功交代归档任务时一模一样。

马文龙从侧面瞟了他一眼。

他大概在等陆景说点什么。比如“我能不能也参与实地走访”,或者“秘书长之前看过我写的信访简报”之类的话。

但陆景什么都没说。

安安静静地坐在中间那个最挤的位置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国道。

马文龙收回目光。

陈立恒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省纪委监察室那边借调了一个人配合我们,不跟我们一起出发,直接在青山县汇合。到了之后我来介绍。”

“纪委那边派的谁?”马文龙问。

“一个年轻同志,名字我记不太清。”陈立恒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林越,今年新考进去的。”

马文龙的眉毛抬了一下。

“也是今年考的?”

陈立恒“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马文龙扭过头,冲陆景笑了笑。

“老弟,你们是一届的啊。”

“是。”

“笔试第一那个?”

“嗯。”

马文龙点了点头,笑容不变,没再往下问。

车里又安静下来。

国道两边是成片的农田,水稻还没收割,绿油油的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脚下。偶尔路过一个镇子,能看到街边的小卖部和晒太阳的老人。

陈立恒在副驾上打起了盹。司机老王专心开车,收音机开得很小,放的是省台的新闻频道。

马文龙重新靠上窗户,闭着眼,呼吸平稳。

陆景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掏出笔。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柳湾村。

石峡村。

大柏沟村。

三个村子,分属青山县下辖的三个不同乡镇。在所有公开的信访材料里,这三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并不高。信访局的初步核实报告里甚至一个都没提到。

但陆景知道,这三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桶。

柳湾村,六百多亩耕地被强行征收,补偿款到了村民手里少了一半。

石峡村,三户拒绝签字的农民被镇里派来的人围堵在家里三天两夜,老人和孩子断了水。

大柏沟村,村支书和镇里的一个副镇长合伙倒卖征地指标,净赚一百七十万。

前世,这些事情在2011年全部出来。写在事后调查报告里的每一行字,都带着血。

而现在是2008年。这些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刚刚发生不久。

证据还在。当事人还在。被截留的钱还没被彻底洗净。

但钱海涛也在。

那个前世被称为“迎检专家”的青山县委书记,此刻正坐在县城里,等着省里的调查组来。

陆景可以想象得到,接站的车队已经安排好了,晚上的接风宴已经订好了,明天要参观的“示范点”已经彩排好了。

钱海涛会让他们看到一个繁荣稳定、群和谐的青山县。

去柳湾村?路不好走,正在修。

去石峡村?太偏了,村民都出去打工了,找不到人。

去大柏沟村?那个村的问题已经整改了,材料都在这里,请领导过目。

前世的调查组就是这么被挡回来的。

陆景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帆布包。

他不需要钱海涛的安排。

他需要的是一个不在钱海涛计划内的机会,单独走进这三个村子。

而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走进去。

他是调查组里最年轻的、级别最低的、被安排做记录的那个人。没有单独行动的权限,没有调阅机密材料的资格,连出门都得跟着陈立恒的程走。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不在陈立恒管辖范围内、有独立调查权限、最好还跟他没有利益瓜葛的人。

车窗外,一块路牌从视野里掠过。

“青山县 87km”。

陆景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林越。

笔试第一名,被他在面试环节反超的那个人。

省纪委监察室。

独立调查权限。

陆景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被车窗反射的光盖住了。

这趟青山县之行,陈立恒以为是走过场。马文龙以为是翻台账。钱海涛以为是应付检查。

但对陆景来说,这是一场提前三年打响的战争。

而那个在青山县等着他的省纪委借调人员,可能是他在这场战争里的第一个盟友。

前提是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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