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公文流转还快。
周六下午,省委办公厅四楼走廊里本该没什么人。但周一早上八点半,陆景走进督查室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变化很微妙。
小周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周末休息好了吗”。小李从文件柜前转过身,朝他点了下头,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老赵甚至破天荒地从椅子上欠了欠身。
陆景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角落里那张桌子后面坐下,打开电脑。
刘建功的办公室门关着。
整个上午都关着。
陆景录了半天台账数据,中间去了两趟茶水间。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路过刘建功那扇关着的门,听到里面翻纸的声音。
很轻,很慢。一页,停顿,再一页。
下午两点,刘建功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往陆景这边看了一眼。
“小陆,明天开始,督查工作周报初稿你来写。模板在共享文件夹里,每周五下班前交。”
陆景站起来。“好。”
刘建功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还有,下周三省信访局有个内部座谈会,督查室出一个人旁听。你去。”
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信访局内部座谈会,以前都是马文龙去的。
陆景点头。“明白。”
刘建功走了。从头到尾没提马文龙的名字,也没解释为什么换人。不需要解释。在省委办公厅,安排本身就是态度。
马文龙今天没请假。
他九点准时到的,紫砂壶泡好了茶,桌面收拾得净净。上午跟小周聊了两句工作,跟老赵打了声招呼,一切如常。
但陆景注意到,马文龙一上午没有离开过工位。
以前他下午三点到四点雷打不动要去综合处串门,今天没去。以前他经手的文件随手往桌上一放,今天每一份都塞进了抽屉。
刘建功宣布周报和座谈会安排的时候,马文龙在低头看材料。
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停了,又转了一圈。
没抬头。
下午四点,陆景去洗手间回来,在走廊拐角碰到了何国强的秘书小张。
小张二十七八岁,戴眼镜,是那种在办公厅里永远面带微笑、说话滴水不漏的年轻人。
“陆科员,忙着呢?”
“嗯。”
小张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何主任让我转告你一句,那份信访简报秘书长看了,说‘方向对了,继续深入’。”
说完,小张朝他笑了笑,加快脚步走了。
方向对了,继续深入。
八个字。宋哲远的风格,不说好,不说不好,只给方向。
陆景回到工位,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马文龙的余光从紫砂壶后面扫过来,又收回去了。
五点半,沈清晚来送文件。
这是她第四次出现在督查室门口。和前几次一样,白衬衫,低马尾,怀里抱着文件,左手腕上那块旧表的皮带晒得发白。
她把文件放在刘建功桌上,签好交接单。
转身经过陆景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她的目光在他桌面上快速扫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草稿纸。
桌上没有。陆景现在把所有手写的东西都锁在帆布包里带走。
沈清晚收回目光,推门走了。
陆景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垂下眼,继续打字。
六点十分,办公室只剩马文龙和陆景两个人。
马文龙站起来,拎上公文包,路过陆景工位时停住了。
“小陆。”
陆景抬头。
马文龙的脸上是那种标准的老大哥笑容,嘴角弧度适中,眼角挤出恰到好处的皱纹。但这个笑和入职第三天那个笑不一样了。那时候是猎手看猎物的笑,现在多了一层试探。
“晚上有空没?哥请你吃个饭。”
陆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秒。
“好啊。”
省委大院东门拐出去两百米,有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藏着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做土菜,味道不错,价钱也不贵,是周围几个机关单位的人常来的地方。
马文龙显然是这里的熟客。老板娘看到他就喊了声“马科长来了”,直接把两个人领到了角落里靠墙的一张桌子。
“要什么?”
“红烧肉,糖醋排骨,煸豆角,再来个紫菜蛋花汤。”马文龙冲老板娘报完菜,回头看陆景,“你喝不喝酒?”
“不了,明天还上班。”
“那来两瓶啤酒意思意思。”
菜上来了。马文龙给陆景夹了一筷子排骨。
“老弟,来了这么多天了,一直没好好请你吃顿饭。”
陆景接过排骨。“文龙哥客气了。”
马文龙端起啤酒瓶碰了碰陆景的杯子,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
“说实话,你小子确实有本事。面试全省第一就不说了,那份信访简报我后来也听何主任那边传出来的话,说写得很老到。”
陆景夹了一块豆腐。“新人运气好。”
“谦虚。”马文龙笑着摇头,拿起筷子扒了口饭,嚼了两下才继续开口,“对了,你在乡镇了两年,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我是说,省直机关这边的。”
来了。
“没有。”陆景摇头,“我就一个临聘,连县里的人都不认识几个,更别说省里了。”
马文龙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那秘书长那边,你之前也没接触过?”
“没有。”陆景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我猜可能是例行了解新人情况。毕竟面试成绩比较扎眼,领导好奇看看也正常。”
这个理由说得通,也说不通。例行了解会让人事处打个电话,不会让省委常委亲自坐在小会议室等人。
但马文龙没有继续追问。他不敢问得太深。问得太深就不像聊天了,像审讯。
“也是。”马文龙笑了笑,“年轻人有出息,领导关注一下也正常。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哥还是那句话,别跟我客气。”
“谢谢文龙哥。”
两个人又聊了十来分钟。马文龙问他老家在哪儿、家里什么情况、在省城租房过得怎么样。每一个问题都裹着关心的语气。
陆景一一作答。家是农村的,父母种地,在城中村租了间屋子,挺好的。
答得滴水不漏,全是废话。
马文龙摸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饭吃完了。马文龙把整桌饭钱结了,两个人走出小馆子。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光打在头顶的电线上,影子在地上画出几道交叉的线。
马文龙走在左边,陆景走在右边。两个人并肩朝巷子口走。
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陆景忽然站住了。
马文龙也停了下来,看着他。
陆景侧过头,冲他笑了笑。
“文龙哥,今天谢谢你请客。”
“客气什么。”
“对了,”陆景的语气轻了半个调,不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更像是突然想起来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你给我的那份数据里,三标段上访量被改小了三成。可能是不小心弄混了。下次我帮你仔细核对一下?”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大马路上有汽车经过的声音。
马文龙脸上的笑僵了。
一秒。两秒。
“哎呀。”马文龙的笑重新活过来,发出一声轻叹,“可能是我整理的时候搞混了,这段时间事情多,脑子不够用。谢谢小陆提醒。”
“没事。”陆景收回目光,“下次注意就好。”
他冲马文龙点了点头,转身朝省委大院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下班走出办公楼的速度一样。
身后没有脚步声。
马文龙站在路灯下面,没有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慢慢地把在裤兜里的右手抽出来。
手指在抖。
整顿饭局,他试探了七八个问题,一无所获。
但陆景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底牌翻了过来。
不是揭发。不是威胁。甚至不是警告。
就是告诉你:我知道。
然后转身走了。不追问原因,不要求解释,不提向上汇报。
什么都不做。
这比什么都做了更可怕。
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用这张牌。明天,下周,下个月,还是在你以为安全了的某一天。
马文龙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陆景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回答一个问题。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乡镇临时工,笔试第三名压线进面的所谓炮灰。凭什么面试考98.5分。凭什么两周之内让省委秘书长亲自约见。凭什么一眼看穿他八年老吏做的局。
马文龙想不通。
但他想通了另一件事。
从今天起,不能再把这个人当新人看了。
他攥了攥拳头。
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