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青山县招待所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层新漆,白得发亮,跟周围灰扑扑的街道格格不入。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车停稳,陆景从后排中间的位置出来,腰有点僵。四个小时的国道,减速带过了不下四十个。
招待所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短发,黑色T恤,深灰西裤,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带拉得很紧,贴在肩膀上。
没有化妆,没有首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整个人像一把刚从包装里拆出来的手术刀。
陈立恒先下的车,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上台阶,伸出手。
“小林是吧?省纪委的?高材生啊。”
林越握了一下,松开。
“林越。请多关照。”
四个字,客气到了,但也仅止于此。没有笑,没有寒暄,连语调都没起伏。
她的目光从陈立恒脸上移开,扫过马文龙,掠过司机老王,最后落在陆景身上。
停了两秒。
不是随意的一扫。是对焦,是锁定,是那种在人群里精准捕捉到目标之后的短暂确认。
陆景感觉到了。
他冲她点了一下头。
林越收回目光,转身往招待所里走。双肩包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节奏很稳。
马文龙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姑娘,不太好打交道的样子。”
陆景拎起帆布包。
“走吧,文龙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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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招待所一楼的小餐厅解决。四菜一汤,分量不大,味道一般。县里的人没出现,招待所的服务员端上来就走了。
陈立恒吃得快,三口扒完一碗饭,放下筷子擦嘴。
“吃完上二楼会议室,碰个头。”
七点整。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青山县行政区划图,边角卷了起来。
陈立恒坐在主位,马文龙坐右手边,林越坐左手边。陆景坐在林越旁边的位置,离桌头最远。
陈立恒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分发下去。
“明天的计划大家都清楚了。上午跟县委班子座谈,下午看他们的材料。具体分工车上说过了”
“我有个问题。”
林越开口了。
不是打断。陈立恒那句话刚好有个停顿,她正好进去,时机卡得精准。
所有人看向她。
林越没有看陈立恒。
她转过头,看着陆景。
“你就是面试98.5分那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马文龙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陈立恒靠回椅背,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是。”陆景说。
“你之前做什么的?”
“乡镇临聘。帮镇政府写材料。”
林越的眉心收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但陆景看到了。
那一下收缩里包含的东西不复杂,是质疑。一个乡镇的合同工,笔试只考了第三名,面试拿了全省有史以来的最高分。在林越的逻辑体系里,这个等式不成立。
“明白了。”
林越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不是那种商店里卖的漂亮本子,是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软抄本,第一页已经写满了字。
“我看了近三年青山县的信访数据,有几组数据趋势很反常。”
她把笔记本推到桌面中央,翻到第三页。
“我列了一个清单,明天我们按清单逐项核实。”
陆景侧过身,看那份清单。
A4大小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条目。每一项都分三栏:数据指标、官方公布值、异常原因初步分析。字迹工整,行距均匀,关键数字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了数据来源的文件编号。
第一条:青山县2006-2008年征地面积逐年递增,但征地类信访量逐年递减。
第二条:2007年县财政征地补偿支出增长12%,但同期人均到手补偿金额下降8%。
第三条:青山县连续两年社会治理满意度全市前三,但同期赴省上访人次全市第一。
一共十一条。
每一条背后都藏着一个问号,而这些问号指向同一个答案数据在说谎。
前世陆景虽然没直接和林越共事过,但在省纪委系统的人事通报上见过她的名字不止一次。2014年副主任科员,2017年副处长,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硬。省纪委内部有人叫她“林一刀”,意思是她查案只看证据,证据到了,一刀下去,不论对面坐的是谁。
此刻她二十五岁,刀刃刚开封。
但已经够锋利了。
陈立恒拿过清单看了两遍,放下来,拍了拍桌子。
“小林这个做得细,明天就按这个方向查。文龙,台账数据那块你跟小林对接一下。”
马文龙点头。“没问题。”
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那份清单,嘴角维持着笑,但没有再说别的。
碰头会开了二十分钟,散了。
陈立恒先走,说明天七点半。马文龙第二个出去,路过陆景的时候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陆景收拾好笔记本,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灯光昏黄,招待所的隔音不好,二楼尽头某个房间传来电视机模糊的声响。
前面五米,林越正拿房卡开门。
陆景加快了两步。
“林越。”
她的手停在门锁上,没转身。
“你那份清单做得很好。”
陆景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林越的门锁“嘀”了一声,绿灯亮了。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侧过半个身子。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偏了一下头。
“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数据说话,不是分数。”
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被冒犯的苦笑,是一种确认。
前世听人说过一句话,形容林越查案的风格:她不相信任何人的嘴,只相信纸面上的数字。你跟她说一万句好话,不如递一张有支撑的表格。
这种人,最难搞。
也最好用。
陆景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招待所的走廊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壁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青山县风景照。
他推开门,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翻到下午在车上写的那一页。
柳湾村。石峡村。大柏沟村。
三个名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林越的清单里没有提到这三个村子。她的数据分析已经足够敏锐,但她的信息来源只有公开的信访数据和县里报上去的材料。
而这三个名字,在那些材料里被小心翼翼地抹去了。
陆景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床很硬,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窗外是青山县城稀稀拉拉的灯火,远处有狗在叫。
明天,钱海涛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