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七天，上午十点。
马文龙端着紫砂壶从刘建功办公室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是高兴，是满意。
他绕过小周的工位，径直走到陆景面前，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空椅子上。
"小陆，忙着呢？"
陆景从台账表格里抬起头。
"文龙哥。"
"有个好活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马文龙把紫砂壶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知道的消息。
"何主任下周要给宋秘书长汇报一份全省基层信访工作的专题简报，底稿归咱们督查室出。刘主任本来安排我写，但我想了想，这种锻炼机会应该让给年轻人。"
马文龙拍了拍陆景的肩膀。
"你来写。"
陆景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马文龙的眼睛。
马文龙的眼睛在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但那层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是一潭不动的水。
前世在乡镇的时候，陆景见过一个老油条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把一份错误的统计报表塞给新来的大学生。那个大学生感恩戴德地接了，第二天在镇党委会上被书记当众骂了二十分钟。
老油条事后还请那个大学生吃了顿饭，说"兄弟，别往心里去"。
陆景把目光从马文龙脸上收回来。
"文龙哥，这活儿是不是太重了？我才来一个星期，怕写不好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马文龙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络，"你面试全省第一，写个简报底稿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说了，信访数据我都帮你整理好了，你直接用就行，省了大半的功夫。"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陆景桌上。
"数据全在里面。底稿周五交给刘主任审，时间充裕。"
陆景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一下。
"那就谢谢文龙哥了。"
"客气什么。"马文龙站起来，端起紫砂壶，拍了拍他的肩，"有不懂的随时找我。"
走了。
大红袍的香气在桌面上飘散了几秒，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热风吹散。
陆景把U盘进电脑。
文件夹里是一份excel表格和三份pdf文档。表格是全省各地市2007年度信访数据汇总，pdf是三个重点县的信访情况专报。
他一行一行地看。
表格做得很规范，格式统一，数据分列清晰。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陆景不是乍一看。
他在前世的体制生涯里，经手过的信访数据报表少说有几百份。哪个地市的上访量在什么区间，哪些县是信访重灾区，哪些年份出现过异常波动这些东西刻在他脑子里，比刻在硬盘上还牢。
第一个问题：全省信访总量。
马文龙给的数据是12.7万件次。
前世2008年公开的年鉴数据，东海省当年信访总量是18.3万件次。
缩了将近三成。
第二个问题：重复信访率。
表格里这一列是空的。不是漏填，是整列都没有。
重复信访率是衡量基层矛盾化解效果的核心指标。一个信访专题简报如果没有这个数据，就像体检报告里没有血压值内行一眼就能看出来缺了东西。
第三个问题：敏感县的信访热点。
青山县、临江县、平远县，这三个县在前世都是出过大事的地方。马文龙给的数据里，这三个县的信访热点被替换成了“农村低保评定争议”“宅基地”之类的常规问题。
真正的热点征地拆迁补偿被抹掉了。
陆景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关掉文件，拔出U盘。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马文龙这个局设得不算高明，但胜在阴毒。
假数据不是全假。大框架是对的，趋势是对的，只在三个关键节点上动了手脚。一个刚入职一周的新人，就算有心核实，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问题除非他本身就掌握真实数据。
而陆景恰好就掌握。
如果他用这份数据写底稿，何国强拿去给宋哲远汇报，宋哲远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对信访数据的敏感度比谁都高。一眼就能看出数据注了水。
追查下来，写底稿的人第一个挨刀。
马文龙呢？他是“好心让新人锻炼”，数据是他“整理好的”，但整理过程中“不小心搞混了几个数字”这种话往外一推，净净。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工作不够细致"。
而陆景，轻则被刘建功定性为"业务能力不行"，重则在何国强和宋哲远面前留下"不靠谱"的印象。
一个新人，在省委核心部门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出了纰漏。
这个标签贴上去，三年都撕不掉。
陆景把U盘放进抽屉，锁上。
下午的时间照常过。他继续录入台账，继续归档文件，继续做那个沉默寡言的新人。
六点，小周和小李走了。六点半，老赵走了。
马文龙在七点的时候从外面回来拿东西，路过陆景工位，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上面开着台账表格，不是信访简报的文档。
"还没开始写？"
"今天先把手头的台账收个尾，明天开始动笔。"
"行，别太晚，注意身体。"
马文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拎起公文包走了。
陆景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等了三分钟，确认楼层里没有其他动静了，才关掉台账表格。
他没有打开马文龙的U盘。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
前世十五年的记忆像一座巨大的档案库，他闭上眼睛，在里面精准地找到了2008年那个格子。
全省信访总量：18.3万件次。
重复信访率：23.7%。
信访热点前三位：征地拆迁补偿、企业改制职工安置、环境污染投诉。
青山县：征地拆迁类信访占全县信访总量的61%，重复信访率高达38%，为全省最高。
临江县：企业改制引发的集体上访事件年内发生7起，涉及职工超过2000人。
平远县：化工园区污染问题引发周边三个村联名上书，省环保局已介入但未公开处理结果。
陆景一条一条写下来。
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
写完数据框架，他停了一下。
然后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写两稿。交一稿，留一稿。
第一稿用马文龙的数据，当面写，当面交。让马文龙看到他"老老实实用了假数据"。
第二稿用真数据。不存办公室电脑，存自己的U盘。
等刘建功发现第一稿数据有问题的时候，他再把第二稿拿出来。
不早不晚，刚好在马文龙以为得手的那个瞬间，翻盘。
陆景合上笔记本，塞回帆布包。
八点整，他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路过马文龙的工位时，他停了一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大红袍端起来，倒进了茶水间的水池里。
杯子洗净，放回马文龙桌上。
走出主楼大门的时候，八月的夜风裹着热气扑过来。
陆景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不是督查室，是隔壁的政策研究室。
灯亮着，有人在加班。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省委大院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