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拖拉机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大安生产队的村口。
夕阳把整个晒谷场染成了橘红色。
收工的社员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江暮云跳下副座的时候,视线扫了一圈。
晒谷场旁边的院子里,一个身影正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是谢凝。
她穿着那件浅蓝碎花褂子,辫子搭在肩头。
手里的扫帚已经在同一块地砖上扫了至少二十下。
但她的眼睛一直往村口的方向瞟。
看到江暮云安好无恙地下了车,她紧绑了一整天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扫帚的频率恢复了正常。
但嘴角弯了。
江暮云没有直接过去。
他先回了男知青宿舍,把药包放在床头。
然后换了双净的布鞋。
兜里揣着那盒蛤蜊油和碎花手绢。
天色暗下来了。
晚饭是照例的窝窝头和稀得能照人的米汤。
江暮云吃得很快。
吃完把碗一扔,提着桶去院子后面的水井打水。
井在男女知青宿舍中间的位置。
是两边共用的。
江暮云弯腰把水桶放下去的时候,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
“你的红糖搪瓷缸我放在窗台上了。”
“洗净了。”
谢凝走到井边,手里也提着个小水桶。
她蹲下身往井里放绳子,动作很慢。
“药抓到了吗?”
“抓了。”
“贵不贵?”
“还行,花了六毛钱。”
谢凝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打水。
周围暂时没有别人。
暮色正好,蝉鸣渐起。
江暮云打满一桶水提起来。
他站起身,背对着远处几个还在晒谷场上闲聊的社员。
右手从兜里摸出那盒蛤蜊油和碎花手绢。
塞进谢凝摊在井沿上的手掌里。
谢凝低头一看。
蛤蜊油的铁盒子上画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花。
碎花手绢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有细碎的蓝色小花。
“你的手开裂了。”
江暮云压低声音。
“别长了冻疮,抹点这个。”
谢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把东西飞快地攥进拳头里,塞进裤兜。
耳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你怎么老给我买东西。”
“用你的钱买的。”
“一块七毛钱花了六毛抓药,一毛七买了这些。”
“剩下的九毛三我明天还你。”
谢凝瞪着他。
“我说了不用还。”
“那也不能乱花在我身上。”
“花你身上怎么叫乱花了。”
江暮云提着水桶,一本正经。
谢凝快要被他噎死了。
这个人说话永远让人接不上茬。
明明是很暖的举动,非要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
偏偏就是这种语气,伤力比甜言蜜语大一百倍。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谢凝抓着自己的小水桶转身。
“等一下。”
江暮云叫住她。
谢凝停住脚步,没回头。
“换季了,耗子多。”
江暮云的声音很平常。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今晚睡觉之前,把你床底下仔仔细细打扫一遍。”
“垫砖头的缝隙也掏一掏。”
“要是发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烂纸片也好破布条也好,直接烧了。”
“别留。”
谢凝疑惑地转过头。
“床底下?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
江暮云看着她。
“听话。”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谢凝愣了好几秒。
她看着江暮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
“好。”
谢凝点了点头。
她提着水桶快步走回了女知青宿舍的方向。
江暮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身提着水桶走了两步。
余光瞥到了五十米开外那棵大槐树后面的一个身影。
王向东。
王向东靠在树上,盯着井边的方向。
他脸上那两个黑眼圈还没消,加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粪水味。
导致他平时那些狗腿子们都不愿意靠近他。
此刻他就像一条被群狗抛弃的落水狗。
独自舔着伤口。
但他嘴角带着一抹笑。
他亲眼看到江暮云和谢凝在井边说话。
但他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更不知道江暮云给了谢凝什么。
他只关心一件事。
那本手抄禁书,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谢凝的床板底下。
明天一早,他就去找大队长。
实名举报。
到时候当着全村人的面,搜出那本书。
谢凝这辈子就完了。
一个作风腐化的女知青,在这个年代,等于破鞋。
不仅回不了城,连嫁人都没人要。
江暮云肯定也会避之不及。
到那个时候,谢凝就只能依附于他王向东。
因为全天下人都抛弃她的时候,只有他王向东“不嫌弃”她。
这就叫欲擒故纵。
先毁掉她的所有退路。
然后以大救星的形象出现。
王向东越想越得意。
他缩回到树影里,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
深夜。
女知青宿舍里。
谢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江暮云在井边说的那句话。
“今晚睡觉之前,把你床底下仔仔细细打扫一遍。”
她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点亮了一小截蜡烛头。
然后趴在地上,把脑袋伸到了床板底下。
床底灰扑扑的。
有几块垫得不太平整的砖头。
砖头缝隙里堆着一些灰团和碎纸屑。
她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砖头。
她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用粗麻纸包着,没有标题。
谢凝翻开一页。
蜡烛光下,她看清了里面的内容。
手抄的。
字迹歪歪扭扭。
内容……
谢凝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种东西出现在她的床底下。
如果被人发现。
如果被人搜到。
她这辈子就毁了。
谢凝握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她想起了江暮云的话。
“要是发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直接烧了,别留。”
他知道。
谢凝没有犹豫了。
她把那本册子撕成碎片。
然后全部塞进蜡烛底下的铁皮炉子里。
划了一火柴。
火苗跳动了几下,纸片全部烧成了黑灰。
谢凝蹲在炉子旁边。
看着最后一缕烟气消散。
她抱着膝盖,咬着嘴唇。
眼眶红了。
……
同一时刻。
男知青宿舍。
江暮云躺在硬木板床上。
他闭着眼,意识开始往空间里沉。
该看看菜地了。
刚一进入空间。
他的步子停住了。
头顶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变了。
不再是柔和均匀的金光。
而是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光晕。
像水面上的涟漪。
光幕的亮度至少提升了三倍。
整个空间亮堂得像正午的阳光直射。
脚下的黑土地在这种光芒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那口灵泉更是变化惊人。
泉水上涨了整整两寸。
水面不再平静,而是微微翻涌着。
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这是……”
江暮云的话还没说完。
旁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