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云没动。
他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
耳朵却竖得跟雷达一样。
旁白跳了出来。
【刘大壮正在窗外地面上撒铁钉图钉。】
【他将大量图钉散布在窗户下方至门口必经的小路上。】
【目的是让你明天天不亮出门时踩上图钉,伤了脚走不了路,无法进城。】
江暮云差点被气笑了。
就这?
这种小学生水平的招数也好意思拿出来用。
窗外的沙沙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是一阵蹑手蹑脚的脚步声远去了。
江暮云等了五分钟,确认刘大壮走远了。
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赤脚走到门口。
门外的月光极其微弱。
但他还是能看到泥地上隐约反光的东西。
老式的铁图钉。
尖头朝上,撒了一地。
从窗户底下一直延伸到通往村口的小路上。
这要是踩上一脚,轻则扎烂脚底板,重则发炎感染走不了路。
江暮云蹲下身,先把门口两步之内的图钉一颗颗捡净。
然后他绕到了房子侧面。
那里有一条沿着墙走的窄道。
是刘大壮早上从牛棚回宿舍的必经之路。
路面是一层松软的烂泥。
前两天刚下过雨,泥巴又湿又滑。
“烂泥配图钉简直是绝配。”
江暮云捏起一颗图钉轻轻按进松软的烂泥里。
直到铁钉被泥土完美覆盖肉眼本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才松开手。
“第一颗。”
他低声报数继续布置着下一个陷阱。
“这颗放在左边这颗放在右边保证你走哪边都能踩中大奖。”
“大壮啊大壮你明天不是要进城跟踪我吗。”
“希望你这双粗糙的脚丫子能经得起铁钉的考验。”
江暮云把最后一颗图钉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回屋继续睡觉。
……
天还没亮。
院子外面的公鸡才叫了第一遍。
江暮云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服和鞋子,走到门口。
仔细检查了脚下。
净,没有图钉。
昨晚清理得很彻底。
江暮云刚走出院门。
一个黑影从女知青宿舍的方向闪了出来。
“谁在那儿。”
江暮云立刻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是我。”
谢凝裹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快步走到他面前。
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你怎么这么早?”
江暮云站住脚。
谢凝快步走到他面前。
冷风中她的鼻尖冻得通红。
“我怕你走得太早我赶不上送你。”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两个煮鸡蛋。
还有折得整整齐齐的几张毛票。
总共一块七毛钱。
“给你路上带着吃。”
“进了城别只顾着抓药该吃饭的时候一定要买点热乎的吃千万别省着。”
“你一个月家里才给你多少钱,你就把钱全塞给我了。”
江暮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一块七毛钱和两个鸡蛋。
“你要是不拿着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也不行这钱是你家里人给你的,下来的我拿着亏心。”
“江暮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块七毛钱嫌少是不是。”
谢凝急得眼眶都红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一大清早欺负你呢。”
江暮云赶紧伸手接住了布包。
“我向你保证,到了县城,肯定去国药铺找老中医把脉绝对不乱跑。”
“还有这煮鸡蛋,你早上是不是连饭都没吃就跑出来了。”
“我吃过了,你赶紧拿着别啰嗦了。”
谢凝吸了吸鼻子。
“等我从城里回来肯定把这笔账给你还上连本带利。”
江暮云故意逗她。
“不用还真不用还只要你好好看病就行。”
谢凝连连摆手。
江暮云微微低下头看着谢凝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把鸡蛋和毛票揣进怀里。
然后低头看着谢凝。
“等我回来。”
江暮云只说了这四个字。
谢凝的心跳加速。
这四个字太暧昧了。
不像是一个革命同志对另一个革命同志说的话。
“那你……你路上小心。”
谢凝语无伦次地应了一声。
然后踩着碎步跑回了女知青宿舍。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捂着烫得发烧的脸颊。
完了。
心跳得收都收不住。
……
村口。
那台破旧的手扶拖拉机已经突突突地发动了。
周德顺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
正在跟开拖拉机的老孙头交代路线。
江暮云走过来。
“大队长我来了没耽误事吧。”
周德顺看了他一眼。
“时间刚刚好赶紧上车别磨蹭。”
周德顺看了看怀表指了指拖拉机前面的副座。
“江暮云你到了县城别瞎逛现在黑市查得严别惹事听见没有。”
周德顺表情严肃地叮嘱道。
“我知道大队长我连黑市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江暮云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去抓完药就在农机站待着别乱跑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让人省心。”
“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到农机站门口等我汇合我们一起回村。”
“要是迟到了一分钟你就自己靠两条腿走回大队吧我可没闲工夫等你。”
“保证准时到达绝不给大队长添麻烦。”
江暮云利索地爬上副座坐稳。
就在拖拉机即将开动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歪歪扭扭的脚步声。
刘大壮来了。
但他的走路姿势极其怪异。
左脚一瘸一拐,右脚也不怎么利索。
整个人像个刚学走路的鸭子。
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条子,满脸是汗地跑过来。
“大……大队长!”
“副队长老马批了我的条子。”
“让我去县城帮大队买扫帚笤帚。”
“我能搭个顺风车不?”
周德顺接过条子看了看。
上面确实盖了副队长的章。
“上来吧。”
刘大壮强忍着脚底板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拖拉机后面的拖斗。
他那张横肉脸挤出一个笑容。
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脚底板上扎了四颗图钉。
三颗扎在左脚,一颗扎在右脚。
偏偏还不能喊疼。
因为没法解释自己大半夜的脚底下怎么会扎图钉。
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江暮云坐在前面副座上,悠闲地嗑着兜里的煮鸡蛋壳。
他没回头看刘大壮。
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浓烟,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大安生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