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斗篷，尤其是对于城市边缘那些灯火稀疏、道路坑洼的工业区。黎烬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后座，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是赵经理临时调来的人，只负责接送，不问缘由。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将窗外迅速倒退的荒凉厂区和零星光点过滤成模糊的色块。
车子最终拐进一片废弃仓库区深处，停在一扇锈迹斑斑、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卷帘门前。司机没有熄火，也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到了。人在里面。按三短一长敲门。”
黎烬推门下车，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领口，带着铁锈和化工原料的刺鼻气味。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高速路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如同遥远的汐。她拉紧外套的拉链，走向那扇沉重的卷帘门。
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叩击：笃、笃、笃——笃。
片刻的沉寂后，卷帘门内部传来链条滑动的哗啦声，一道狭窄的小门在旁边无声地打开，橘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映出一个穿着工装裤、身形佝偻的老者轮廓。
“林小姐？”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黎烬应道，用的是“益民社区服务中心采购员林悦”的身份，但显然，在这里，这个身份只是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
老者侧身让她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落下重锁。里面是一个堆满各种机械零件和废弃金属的仓库隔间，空气浑浊，混杂着机油、尘土和一股淡淡的残留味。灯光来自几盏悬挂着的、沾满油污的工作灯。
“老猫在里间。”老者指了指一道挂着厚重帆布帘的门，自己则坐回角落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拿起一份报纸，不再看她。
黎烬掀开帆布帘，里面空间稍小，但更杂乱。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部件，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台钳、砂轮机、焊枪。一个穿着沾满油渍背带裤、头发花白杂乱、脸上架着厚厚镜片的老头正俯身在台前，就着一盏高亮度的台灯，专注地摆弄着一把结构复杂的复合弩。他手指粗短，布满老茧和细微的疤痕，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
听到动静，老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了黎烬一番，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在她过于年轻的脸和普通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赵秃子介绍的？姓林？”老头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清晰，带着金属般的硬度，与他的外表有些不符。
“是。猫爷？”黎烬点头，语气平静，没有因为对方的目光和称呼（赵秃子显然是指赵经理）而有任何波动。
“叫我老猫就行。”老头放下手里的弩，用一块绒布擦了擦手，“赵秃子说你要的东西有点特别，市面上不好找，而且……要得急？”
“对。”黎烬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实际是从空间隔层取出）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还算净的工作台一角。纸上用简洁的线条和文字列出了她的需求：复合弩（高磅数，配猎用箭和靶箭各两打，额外箭簇），反曲弓（适合女性拉距，配碳素箭），民用最高规格无人机（带热成像和长续航模块），便携式热成像仪，大功率对讲机（防扰，远距离），若特定型号的高强度合金钢材、特种弹簧和轴承，以及……一份关于简易燃烧剂和触发装置的化学原料清单（标注了非管制类别，但组合起来用途微妙）。
老猫拿起那张纸，凑到台灯下仔细看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热成像”、“合金钢”、“化学原料”几个词上轻轻点了点。他没问用途，这是这行的规矩。半晌，他放下纸，看向黎烬：“东西，大部分有，或者能搞到。弩和弓有几款现货可以挑。无人机和热成像仪要等两天，从特殊渠道来。钢材和零件，仓库里有备料。化学原料……”他顿了顿，“得拆散了，分不同地方拿，你自己处理。”
“可以。”黎烬回答得很脆，“价格？”
老猫报了一个数字，比市面流通的同类产品（如果存在的话）高出数倍，但尚在她预算之内，且包含了“风险溢价”和“不问来去”的保密费。
“先付三成定金，尾款交货时结清。现金，不连号。”老猫补充道。
黎烬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放在工作台上。老猫打开，手指飞快地拨动了一下里面捆扎整齐的钞票厚度，点点头，收进台子下面的一个铁皮柜里，锁好。
“弩和弓在那边，自己看。”老猫指了指墙角一个用防水布盖着的长条箱子。
黎烬走过去，掀开防水布。里面躺着几把弩和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和复合材料的幽光。她不是专家，但前世摸过不少粗劣的替代品，对基本的性能参数和手感有直观感受。她拿起一把黑色的复合弩，入手沉甸甸的，做工精良，滑轮系统顺滑无声。试着空拉了一下弦，磅数果然够劲。又检查了旁边的反曲弓，弓臂曲线优美，握把贴合。
“这把弩，有效射程多少？精准度如何？”她问。
“80米内打野猪没问题，配的是好瞄具。箭你自己选，猎箭头伤力大，但不好回收；靶箭练习用，便宜。”老猫头也不抬地回答，手里又开始摆弄另一件东西，“弓是给入门到进阶用的，拉感舒服，不容易伤肩。配套的箭是碳素的，轻，速度快。”
黎烬选定了那把黑色复合弩和一张深棕色的反曲弓，又各要了三十支猎箭和靶箭（碳素箭）。老猫从角落里翻出相应的箭支和几个备用弓弦、弩弦，一起打包。
“其他的，什么时候能齐？”黎烬问。
“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老猫说着，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两个沉重的铁皮箱，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各种规格的银亮合金钢材、粗细不一的弹簧和密封包装的精密轴承。“这些你先拿走。化学原料的单子，我划掉了几样太扎眼的，剩下的，分三个地址，明天会有人联系你指定的号码，告诉你取货点和暗号。分三次拿，别嫌麻烦。”
黎烬检查了一下钢材和零件，成色和规格都符合要求。她将两个铁皮箱合上，拎了拎，重量不轻。
“车在外面？”老猫问。
“有。”黎烬点头。
老猫没再说什么，按下工作台边一个隐蔽的按钮，仓库另一侧，一扇伪装成墙壁的小门缓缓滑开，外面连着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建筑后方一个更隐蔽的装卸口。
黎烬一手提起打包好的弩和弓，另一手轻松地拎起那两个沉重的铁皮箱——这让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她的老猫，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这女孩的力气，和她的外表不太相称。
走到装卸口，外面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后备箱已经打开。司机依旧沉默，帮忙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铁皮箱和长条武器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回程的路上，夜色更深。黎烬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感官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留意着路线和周围动静。司机很专业，走的都是僻静道路，七拐八绕，最终将她送到了物流园区附近一个提前约定的路口。
“就这里。”黎烬开口。
车子平稳停下。她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自己的“货物”。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融入夜色。
黎烬没有立刻返回租用的仓库，而是拖着东西，走到园区外围一处围墙的阴影里。这里没有监控，只有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余光。她将两个铁皮箱和武器包靠墙放好，然后，心念微动。
沉重的铁皮箱，长长的武器包，瞬间从她手边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意识沉入空间，能看到它们稳稳地落在之前存放五金工具和绳索的旁边，占据了新开辟的一角。
她没有将所有东西都存入空间。弩和一部分箭，她打算留下，作为近期“练习”和“威慑”之用。她又从空间里取出那把黑色的复合弩和一袋猎箭，用提前准备的厚帆布包裹好，背在背上。这分量对她现在经过初步锻炼的身体而言，已经可以承受。
然后，她像个晚归的工人，背着不起眼的长条包裹，步行回到租用的仓库。用钥匙打开卷帘门，里面堆放着白天送到的粮油“样品”，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如同沉默的士兵。
她将弩和箭放在角落，锁好仓库门，没有开灯，就着门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走到仓库最里面。
这里，被她用捡来的废弃木板和帆布简单隔出了一个更私密的空间。地上铺着睡袋和薄毯，旁边放着水壶、能量棒和那几本生存书籍。条件简陋，但足够隐蔽和安静。
她盘腿坐下，打开背包，拿出今天新买的、伪装成普通压缩饼的能量棒，就着冷水慢慢咀嚼。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肌肉酸痛，尤其是手臂和肩膀。白天的格斗训练、傍晚的虚与委蛇、深夜的秘密采购……每一件事都在消耗着她的精力和心神。
但她不能停。
她摊开笔记本，就着一个小巧的充电阅读灯，开始记录。老猫的联系方式、交货时间、化学原料取货暗号、已入手的物资清单（包括空间里的特种钢材和零件）……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靠在冰冷的铁皮墙面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却没有休息，而是再次沉入那片寂静的空间。她“看”着新加入的成员：冷硬的弩与弓，森然的箭簇，银亮的钢材，精密的零件。它们与旁边成堆的粮食、罐头、工具、书籍，以及更早时候放入的、那些来自黎家的“奢侈品”并置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图景——生存与毁灭，原始与文明，温饱与戮，以最的方式，在这片绝对静止的虚无中交织。
她伸出手指，隔着无形的空间屏障，轻轻拂过那把黑色复合弩冰冷的弩身。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金属的坚硬和气。
窗外，远远传来夜鸟的啼叫，凄清而悠长。
还有不到六个月。
这些冰冷的钢铁、紧绷的弓弦、致命的箭簇……都将派上用场。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熟练地驾驭它们，如同驾驭自己的仇恨和求生意志一样。
夜深了。仓库区彻底沉寂下来。只有那个被简易隔开的小小角落里，一点微弱的光亮，映着一个女孩沉静而坚毅的侧脸，以及她身边，那把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的、沉默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