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老城区醒得早。窗外的嘈杂声透过不太隔音的玻璃渗进来,是早点摊的叫卖、摩托车的突突声、还有邻里间隔着阳台的闲聊。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对黎烬而言陌生又遥远。末世第三年,连人类的咳嗽声都成了奢侈品。
她睁开眼,躺在廉价酒店坚硬的床垫上,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身在何处。没有腐臭,没有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掠夺者,没有需要时刻握在手里的刀。只有天花板上一块小小的、泛黄的水渍,形状像朵畸形的云。
简单的洗漱后,她换上昨天那身运动服,将笔记本和重要证件仔细收好,下楼退房。前台打着哈欠,眼皮都没抬,递还押金和那张临时身份证。黎烬接过,指尖拂过证件上那个眼神茫然的女孩照片,随手将它塞进背包最里层。这个身份,用不了多久了。
她在路边摊买了两个素包子,一杯豆浆,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完。味道普通,油有些大,但热气腾腾,分量实在。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婶,一边麻利地收钱找零,一边跟熟客抱怨最近猪肉又涨价了。黎烬安静地听着,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尽。这种琐碎而真实的烦恼,很快就会被更残酷的生存问题取代。
今天的目标明确:实地考察昨晚筛选出的几个备选地点。第一个,也是她最看好的,是位于城西三十公里外、青芜山脚下的一个废弃度假山庄——“迷雾山庄”。
叫车软件显示,去那里需要近一个小时。司机是个话痨,听说她要去青芜山,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小姑娘,去那边玩啊?那山庄早就废啦!听说以前挺红火,后来老板资金链断了,又出了几档子安全事故,死过人的!晦气得很,本地人都不爱去。你去那儿啥?探险?拍照?”
黎烬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乡结合部景象,声音平淡:“嗯,学校社团活动,采风。”
“哦,大学生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解释合理,又絮叨起青芜山其他的传闻,什么 wartime 防空洞啊,野生猴子偷东西啊。
黎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个“晦气”的山庄。安全事故?废弃?人迹罕至?对她而言,这些都不是缺点,反而是优点。末世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热闹和关注。
车子驶离主道,拐上一条略显狭窄的盘山公路。两侧树木渐渐茂密,空气也清新了些,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约莫二十分钟后,一块锈蚀大半的铁牌出现在路边,字迹模糊:“迷雾山庄,前方500米”。
道路尽头,两扇锈迹斑斑、缠着荆棘的铁艺大门歪斜地敞开着。门上原本华丽的金属花饰已然黯淡剥落,像枯死蜷缩的藤蔓。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有些犹豫:“就这儿了。小姑娘,你真要进去?这地方看着就瘆人。”
“就这里,谢谢师傅。”黎烬付了钱,推门下车。
司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走向那阴森的大门,摇摇头,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大学生胆子真大”,便调转车头离开了。引擎声迅速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山林特有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
黎烬站在大门前,没有立刻进去。她抬眼打量。山庄占地面积不小,依山而建,主体是几栋联排的仿欧式别墅,外墙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玻璃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庭院里荒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原先的泳池涸见底,积着黑绿色的污水和落叶。更远处,能看见一个歪斜的观景台,和一条通往山林深处的小径。
荒凉,破败,弥漫着一股被时光和遗忘吞噬的气息。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迈步走进庭院,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空气中有尘土和霉菌的味道,但并不浓重。她先是绕着几栋主建筑走了一圈,观察结构。主体框架是钢筋混凝土,还算结实,部分屋顶有破损,但修复的难度远小于新建。窗户需要全部加固更换,墙体或许需要额外增加防护。
接着,她走向那个涸的泳池。池底有裂缝,但整体结构尚存。如果能清理修复,这将是一个绝佳的储水池,或者……改造后的地下安全层入口?她目光扫过泳池侧面的设备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废弃的过滤设备。
最让她在意的是水源。度假山庄通常有自己的供水系统。她沿着隐约可见的小径,朝山庄后方走去。树林更加茂密,光线被枝叶过滤得有些昏暗。走了大约五六分钟,拨开一片肆意生长的灌木,她听到了隐约的水声。
眼前是一小片山坳,一道清澈的山涧从岩石间潺潺流出,在下方的天然石潭中蓄起一汪碧水,然后又蜿蜒流向山下。石潭边缘光滑,水质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游弋。水源!而且是活水!这意味着只要稍加过滤和防护,就有相对稳定和洁净的水源供应。末世里,这比黄金还珍贵。
黎烬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冰凉刺骨,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她将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就是这里了。地理位置相对偏僻但交通尚可,建筑主体可利用,有独立水源,背靠山林便于获取木材和设置预警,易守难攻。
几乎在确定的同时,她心念微动。视线落在水潭边几丛半枯萎的、不知名的蕨类植物上。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指尖接触过的冰凉泉水,隐隐传来。不是触觉,不是听觉,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共鸣?仿佛那些蔫头耷脑的植物,在向她传递着某种渴、衰弱的“情绪”。
她皱了皱眉,收回手。是错觉?还是……木系异能已经开始对自然环境产生微弱的感应?前世她的木系异能觉醒在末世后,更多是粗暴的催生和攻击,这种细微的感知,从未有过。
将这个疑问暂时压下,她继续探索。在山涧上游不远处,她发现了人工修筑的痕迹——一个半掩在藤蔓后的水泥构筑物,像是小型泵房或水闸,已经废弃,但结构完好,稍加改造就能成为水源的控制和防护点。
回到山庄主体区域,她又有了新发现。在最大那栋别墅的后方,有一处地面明显下陷,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爬藤。她用随手捡来的木棍拨开,露出下面锈蚀严重的金属格栅。用力撬开一道缝隙,用手电照进去,下面似乎是一个空间,有台阶向下延伸,深处传来湿阴冷的气息和淡淡的铁锈味。
防空洞?还是酒窖?不管是什么,一个现成的地下空间,价值巨大。
考察完毕,心中已有定论。黎烬没有在山庄过多停留,迅速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退回到大门口。她拿出手机,试着拨打电话。信号很弱,只有一格,时断时续。这反而让她更满意——末世后,通讯断绝是常态,信号差意味着更少的外部扰和潜在的监听风险。
接下来,是拿下这里。
她联系了昨天接触过的那位陈律师。电话里,她言简意赅:“我看中了一处郊区的地产,需要尽快、低调地完成购买手续。卖方情况可能比较复杂,需要你们处理净,确保产权清晰无争议。资金从我昨天设立的备用金里出,全款。今天能开始作吗?”
陈律师的效率很高。不到两个小时,一份关于“迷雾山庄”的初步调查报告和产权分析就发到了黎烬指定的加密邮箱。山庄产权几经转手,目前挂在一个濒临破产的皮包公司名下,债务缠身,但土地和建筑所有权本身相对清晰,因为“晦气”和偏僻,一直无人问津,处于法拍边缘。
“黎小姐,这个标的物情况特殊,收购价格可以压得很低,但需要处理一些法律上的瑕疵和潜在的债务风险。我们评估,全部搞定,包括过户、税费以及处理历史遗留问题,总成本可以控制在一百五十万以内。”陈律师在电话里说,“如果您确定,我们可以立刻以第三方公司的名义介入,启动谈判和法拍程序,预计一周内可以完成所有手续,将净产权转到您指定的离岸公司名下。”
“可以。立刻作。价格尽量压低,速度要快,手续要绝对净。”黎烬没有丝毫犹豫,“另外,我需要一家可靠的、嘴巴严的施工公司,资质要全,能接一些非常规的改造工程。以影视基地或高端私人会所改造的名义。有推荐吗?”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报出了一个名字和联系方式:“这家公司的老板背景比较深,接的活杂,但信誉不错,该问的不同,该做的不含糊。价格会比市场价高30%左右。”
“联系他们。我需要尽快看到改造方案和报价,同样,用那家离岸公司的名义。”黎烬顿了顿,补充道,“第一批改造资金,五十万,随时可以到位。”
挂断电话,山风拂过,带来林间草木的清新气息。黎烬站在废弃山庄锈蚀的大门前,回头望向那片荒芜的庭院和静默的山林。
这里,将是她的堡垒,她的退路,她复仇的基地,也是她在未来滔天洪水中的诺亚方舟。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生锈的铁门,粗糙冰冷的触感传来。与此同时,那股微弱奇异的感应又出现了,比在水潭边更清晰一些。这一次,不仅仅来自植物,仿佛脚下这片土地本身,也在沉睡中,向她发出低沉而模糊的共鸣。
她收回手,眼神深沉。
异能,空间,资金,基地……拼图正在一块块凑齐。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稳定的声响。背包侧袋里,那把从酒店备餐台“顺”来的、未开封的精致开瓶器,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磕碰着水壶,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的叮咚声。
像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倒计时,清脆地,敲响在寂静的山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