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最后的残片,黏腻地附着在母亲讨价还价的声音上。
“……半袋压缩饼?王哥,您再抬抬手,这可是我亲闺女,年轻,身子净……至少得一整袋吧?”
布料撕裂的脆响。老男人浑浊如痰鸣的喘息。铁锈、霉斑和某种体液馊败的气味,一股脑涌进她再也不能闭合的眼睑。
黎烬知道自己在死。
生命正从四肢百骸流走,像沙漏里最后那撮细沙,簌簌地落。奇怪的是不觉得疼了,只有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往灵魂里钻的冷。也好。这肮脏的末世第三年,这被至亲亲手推下火坑的短暂一生,终于完了。
只是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她掏心掏肺地讨好、割肉饲虎般地付出、打落牙齿和血吞地忍耐,换来的永远是饥饿时踹向她肋骨的脚尖,危险时推她挡在前面的那双手,最后是亲生母亲为了一口吃食,将她像块腐肉般拎上秤杆,锱铢必较?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有个念头火星似的迸了一下——
如果有下辈子。
然后,万籁俱寂。
***
黎烬猛地睁开眼。
第一个感觉是软——身下垫着某种柔软到近乎虚幻的支撑,不是仓库水泥地粗粝的硬度。第二个感觉是暖,暖意包裹着皮肤,没有末世后沁入骨髓的、永远晾不的阴湿寒气。
她僵着没动,连呼吸都屏住。
视野里是陌生的天花板,一盏造型繁复得有些可笑的水晶吊灯,光线调得很暧昧,在顶棚晕开一小圈昏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甜腻里掺着木质调,是她前世只在某个五星酒店大堂惊鸿一瞥过的味道,叫做“高级”。
心跳在腔里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她缓慢地,一寸寸地,将手举到眼前。
手指纤细,骨节并不突出,皮肤在昏光下泛着一种久未见天的、瓷器般的脆白。没有冻疮,没有洗不净的污垢,没有为抢半块发霉面包跟人撕扯留下的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边缘光滑。
这不是她的手。
至少,不是末世第三年那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布满厚茧、指节因常年握冷兵器而微微变形的手。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撑起上半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环顾四周,是个宽敞得过分的酒店房间,欧式装潢,地毯厚得能淹没脚踝。床头柜上,电子钟猩红的数字无声跳动:
【6月15,20:47】
旁边躺着一张对折的硬卡,烫金花纹在灯下反着俗气的光。她伸手拿过来,指尖触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展开,花哨的字体跃入眼帘:
“诚挚邀请黎烬小姐,莅临黎氏家族晚宴。亲情回归,温暖相聚。”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黎振国、周雅芬”。
黎烬盯着那期,盯着那邀请函,瞳孔一点一点缩紧,直至针尖般锐利。
这个期……
距离那场撕裂天空、湮灭文明、将人间化为血肉磨盘的全球性强磁暴,还有整整六个月。
距离楼下那场为她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真千金”举办的、名为认亲实为展览的盛宴,还有不到十二小时。
她重生了。
回到了命运急转直下、堕入无间的前夜,回到了她小心翼翼捧出真心、却被那家人用鞋底碾碎的前一刻。
没有狂喜,没有嚎啕,没有劫后余生瘫软在地的虚脱。黎烬坐在那堆柔软得令人作呕的被褥里,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又在下一刹那被心底某处燃起的野火烧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毒泡。无数画面在颅腔内疯狂冲撞——母亲周雅芬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弟弟黎浩打量货物般鄙夷的眼神,父亲黎振国审视报表似的冷漠一瞥,假千金苏梦亲热挽着她胳膊时指甲却陷进她肉里的刺痛……最后定格在那个昏暗仓库,母亲佝偻着背,将半袋压缩饼死死搂在怀里,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恨意。
那不再是情绪,而是某种具象的、有质量的东西。它从心脏最深处破土,像一株以血肉为养分的毒藤,缠绕每一血管,攀附每一寸骨骼,尖刺扎进灵魂深处,开出名为“毁灭”的花。
她慢慢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触感却真实得灼人。
“哈……”一声短促的、漏气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生锈的齿轮在空转。然后,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镜子里,那张年轻、精致、眉眼间还残留着前世那个怯懦女孩影子的脸,嘴角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女儿”的温顺光泽,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深渊的、冰冷燃烧的余烬。
欢迎回来。
她对着镜子,也对着镜中那个即将被彻底撕碎埋葬的旧魂,无声翕动嘴唇。
这次,该轮到他们了。
冷静得可怕。黎烬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毯。绒密的纤维包裹住脚心,柔软得令人不适。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酒店提供的轻薄笔记本。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她毫无波澜的脸。
第一件事,不是哭泣,不是恐慌,不是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挽回那从未存在过的“亲情”。
是钱。
启动资金。没有钱,在这个秩序尚存的文明末期,一切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她点开浏览器,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精准得不像第一次作这台机器。登录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彩票网站账号——原主大概是用它查过奖学金信息。账户余额:3007.42元。那是这女孩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前世,就在这个平淡无奇的夜晚,某个冷门彩种开出了一注无人领取的巨额奖池,税后高达一千两百万。新闻曾短暂报道过那组号码,她记得——因为就在末世降临前三天,她鬼使神差地用身上最后两枚硬币,照着记忆买了一注。当然,分文未中。那两块钱,本来能买四个馒头。
指尖落下,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一组数字被填入投注栏。全选,倍数拉到最大,确认,支付。
交易成功的绿色提示弹出来,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黎烬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慢地、彻底地吐出来。仿佛将前世积郁在肺里的血腥气和霉味,都一并排空。第一个筹码,带着宿命的嘲讽,落定了。
第二件事。她拿起床头那部半新的手机,磨砂壳子,型号早已过时,远不如黎浩最新款水果机的炫目,也不及苏梦那部镶钻定制机的精巧。点亮屏幕,背景是张幼稚的星空图。她点开录音功能,设置为后台持续录音,灵敏度调至最高。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塞进睡衣宽大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转过身,面对房间里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中人穿着廉价的棉质睡衣,洗得有些发白了,款式保守得像中学生。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碎发耷拉在额角,露出光洁却过于苍白的额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未经世事的茫然,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显得拘谨又怯懦。
这副模样,正是黎家人最乐见其成的——一个从穷酸环境里捞出来的、上不得台面、容易掌控、可以尽情施予“恩惠”以彰显自身慈悲的“可怜虫”。
很好。
她需要这副皮囊。
楼下隐约有音乐声飘上来,是舒缓的钢琴曲,夹杂着模糊的谈笑。晚宴的前奏已经响起。一个娇柔做作的女声穿透隔音并不完美的地板:“妈,姐姐怎么还没下来呀?几位世伯都问起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紧接着是不耐烦的年轻男声,透着股被宠坏的骄纵:“烦不烦?真当接回来个祖宗?磨磨蹭蹭的,害我们全家在这儿等!”
然后是周雅芬那熟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快了快了,小梦你再去招呼一下张太太。浩子,少说两句,你姐姐初来乍到,紧张是难免的……刘姨,再上去看看小烬准备好没有,催催她。”
每一个音节,每一处语调的转折,都和她记忆深处那无数次上演的戏码严丝合缝。黎烬静静地听着,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底却结着更厚的冰。
紧张?
是啊,她确实“紧张”。紧张得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这群披着华服、戴着面具的吸血蝙蝠,这次打算用什么新花样,敲骨吸髓。
她走到窗边,手指捻起厚重窗帘的一角。楼下花园被精心布置过,串灯如星子般点缀在树丛间,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手持香槟,言笑晏晏。那是她前世曾偷偷向往、最终却将她吞噬得渣都不剩的浮华幻梦。
看了几秒,她松开手指。帘布垂下,严严实实将那一片虚假的光明与温暖隔绝在外。
转身的刹那,异样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袭来。
像意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被无形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
她心神微凝,顺着那感觉“看”去。
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绝对寂静的虚无空间,在她感知中铺展开来。边界模糊,仿佛还在缓慢地、呼吸般脉动着向外延伸。空间中央,时间如同凝固。而在某个角落,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箱未开封的矿泉水、几十包压缩饼,以及……几把刃口沾染着黑红污渍的工兵铲、一柄砍刃卷曲的破旧砍刀。
那是她前世濒死之际,在仓库角落摸到的最后一点“财产”,在意识彻底涣散前,凭着求生本能,胡乱塞进去的东西。
她的空间异能。
没有消失。
没有遗落在那个充满污秽与痛苦的死亡时刻。
它跟随她重生归来的灵魂,一起锚定在了这具崭新的、充满复仇渴望的躯壳里。
黎烬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传来细微却确凿的刺痛。这痛感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确信——
这不是梦。
不是死前可悲的幻想。
她的恨,她的债,她改写一切、焚烧一切的资本……全都真真切切,握在了她的手心。
“叩、叩。”
礼貌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中年女人温和的嗓音:“黎小姐,夫人让我来看看您准备得怎么样了?晚宴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老爷太太和宾客们都在等您呢。”
黎烬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红痕,缓缓褪成白印。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
眼睑微微垂下,敛去所有锋利的冷光。嘴角抿出一个羞涩又不安的弧度。肩膀稍稍内收,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单薄、更易于掌控。
一个标准的、对即将到来的“家庭温暖”充满渴望却又自卑惶恐的孤女形象,新鲜出炉。
然后,她伸手,拧开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走廊明亮温暖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进来,将她笼罩。
她像是被这光亮刺到般,轻轻眯了一下眼,随即对门外穿着制服、笑容程式化的酒店管家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
“好、好了。”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我们……下去吧。”
声音落入空气,轻飘飘的,带着伪装完美的颤抖。
门外,管家笑容不变,侧身引路:“小姐,请这边。”
黎烬迈出房门,踩在走廊柔软昂贵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楼下那片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的盛宴,走向那群她曾称之为“家人”的魑魅魍魉。
羊皮已经披好。
猎场就在脚下。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戏码,终于拉开了它猩红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