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山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招待所的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摇头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闷热的空气。黎烬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光切割出的模糊光影。
明天上午要和施工方现场碰头,敲定改造细节。下午,她需要回一趟市区——不是回那个“家”,而是去进行一项计划已久的行动。第一次“搬空”行动。
这个念头让她毫无睡意,心脏在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狩猎前的专注与冷静。前世今生积累的恨意,被压缩成冰冷的行动力,在她四肢百骸里无声奔流。
天色微明时,她起身洗漱,换上一套最不起眼的灰色运动套装,脚上是昨天在小镇集市买的、鞋底柔软且几乎没有明显纹路的黑色帆布鞋。头发扎紧,塞进一顶普通的棒球帽檐下。站在招待所那块水银有些剥落的穿衣镜前,镜中人看起来像个清早出门跑步的普通学生,或者一个赶早班车的打工者,平凡到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超过三秒的痕迹。
七点半,她准时出现在迷雾山庄锈蚀的大门前。比约定的十点早了两个多小时。她想独自再看看,在没有外人打扰的情况下,感受这片即将属于她的土地,确认每一个细节。
晨雾如名字一般,淡淡地笼罩着山庄,给破败的建筑披上一层白色的纱。空气凉润,带着露水和草木苏醒的气息。她脚步很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再次走过主楼、泳池、山涧水源。这一次,她看得更细,手指抚过粗糙的混凝土墙体,估算着厚度和加固点;蹲在涸的泳池边,想象着未来这里被改造成坚固地下掩体入口的模样;站在山涧旁,闭上眼睛,倾听那潺潺的水声,仿佛能听到未来这里净化系统运转的嗡鸣。
当她走到那处隐藏的、通往地下空间的金属格栅前时,那种奇异的感应又出现了。比前两次都更清晰。不是通过触碰,而是当她靠近时,脚下的土地,周围的树木,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孢子微尘,都仿佛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共鸣般的“嗡”声。这声音并非真的被耳朵捕捉,而是直接作用在她的意识层面,带着一种渴、等待被“唤醒”的模糊意愿。
她将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金属格栅上,试图去“聆听”或“回应”那种感觉。没有绿光,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那片代表木系异能的区域,似乎有微不可查的涟漪荡开。很微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细沙。
这异能的成长和运用方式,似乎与前世截然不同。前世是末世高压环境下的粗暴激发,是生存本能的延伸。而现在,它更像一颗休眠的种子,在相对平和的环境里,以一种更隐晦、更接近本质的方式,缓慢地萌芽,与自然环境本身产生着难以言喻的联结。
这未知的变化让她警惕,也让她隐约期待。任何超出前世经验的力量,都可能是未来的变数,关键在于如何掌控。
九点五十分,引擎声由远及近。两辆沾满泥点的皮卡和一辆中型货车停在了山庄门口。赵经理从第一辆皮卡的副驾驶跳下来,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男人,穿着工装裤和格子衬衫,眼神锐利,透着股练和江湖气。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工装、面相精悍的工人,还有两个戴着眼镜、拿着图纸和测量仪器的技术人员。
“黎小姐?”赵经理大步走过来,伸出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握手时带着试探的力道。
“赵经理。”黎烬伸手与他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态度平静。
赵经理的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过,在她过于年轻和平凡的打扮上停顿了半秒,但很快移开,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来得早啊。地方不错,够偏。”他转头看向山庄,啧了一声,“就是破得够可以。你那些要求,可真得费一番功夫。”
“所以才找你们。”黎烬语气不变,直接走向主楼,“时间紧,我们直接开始吧。图纸上几个关键点,我需要和你们的工程师确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高效而务实的现场勘查与讨论。黎烬带着赵经理和两个工程师,走遍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详细解释她的设计意图和功能需求。她言简意赅,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对建筑结构、材料性能、甚至水电布线的细节都表现出超乎年龄的了解和严苛要求。两个工程师最初还有些不以为然,但很快就被她提出的、在常规设计中几乎不会考虑的极端情况(如高强度冲击、长期密闭生存、能源完全断绝等)以及对应的解决方案所吸引,态度逐渐变得认真甚至有些肃然。
赵经理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在观察,偶尔话问几个关于材料规格和施工周期的问题。他看黎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这个年轻的雇主,不像一时兴起的富家子弟,她的目标明确,思路清晰,要求严苛到近乎偏执,而且……似乎对“安全”和“隐蔽”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
“……地下空间的双层防水和整体结构性加固,是重中之重。我不在乎多用多少混凝土和钢材,但必须确保绝对可靠。通风系统的冗余设计和滤毒模块,必须采用军规或最高民用防护等级,我会提供具体型号和采购渠道。”黎烬站在那个隐藏的地下入口旁,对工程师最后强调。
“明白。这部分我们会单独做深化设计,材料清单和特殊构件加工图,明天发给你确认。”工程师点头记录。
“工期,”黎烬转向赵经理,“两个半月,是我的底线。每提前一周完工,我额外支付总价的百分之三作为奖金。延迟的话,按扣除相应款项。”
赵经理眉头挑了挑,露出个算是笑容的表情:“黎小姐痛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会把进度表排到最满。工人今天下午就开始清理场地,加固材料和第一批设备明天进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荒芜的庭院,“不过,这么大动静,虽然地方偏,时间长了,难免还是会有人注意……”
“所以需要快,也需要外围的掩护。”黎烬接口道,“以影视基地改造和地质灾害防治工程的名义,向相关部门报备的手续,需要你们处理妥当。费用单列,我另外支付。”
“这个我们在行。”赵经理点头,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单生意的性质和雇主的风格——不惜代价,追求极致的安全和效率,并且深思熟虑。
临近中午,初步的现场沟通结束。赵经理带着人马留下开始前期工作,机器的轰鸣声很快打破了山庄多年的寂静。黎烬没有多留,她需要赶在下午,黎家大部分人外出的时候,开始她的“搬运”工作。
她搭施工队的便车回到小镇,取了寄存的简单行李,然后乘坐长途巴士返回市区。车窗外的景色从山野逐渐变为城乡结合部,再变为高楼林立的繁华区域。那种山野间的宁静与共鸣感逐渐被都市的喧嚣和浮躁取代,她内心那层为了与人周旋而戴上的、冰冷坚硬的壳,也仿佛随之加厚。
下午两点半,她站在了黎家别墅所在的、环境清幽的高档社区外围。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社区侧面一处相对隐蔽的围墙拐角。这里树木茂密,监控探头有一个小小的死角,是她前世某次被黎浩捉弄、仓皇逃离时偶然发现的。
观察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她动作轻捷地翻过不算太高的装饰性围墙,落地无声,迅速闪身到一丛茂密的杜鹃花后面。社区内部绿树成荫,小径洁净,偶尔有穿着得体的住户牵着名贵犬种散步经过,无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灰色身影。
黎家那栋三层欧式别墅就在不远处,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坡屋顶,看起来光鲜亮丽。此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动喷淋系统在草坪上划出均匀的水弧。按照她前世的记忆和周雅芬电话里透露的零星信息,这个时间,周雅芬大概率在某个会所做美容或和太太们喝下午茶,黎浩不是在学校就是和狐朋狗友在外面鬼混,苏梦可能去了学校或兴趣班,黎振国更不用说,一定在公司。
家里应该只有负责打扫和做饭的保姆刘姨,而刘姨下午通常会在厨房准备晚餐,或者在一楼自己的小房间里休息。
时机正好。
她像一抹灰色的影子,贴着墙和绿化带的阴影,快速接近别墅的后门。后门连着厨房和一个堆放杂物的阳光房。她试探性地轻轻拧了拧门把手——锁着。但这难不倒她。前世在末世废墟里,撬开各种门锁是基本生存技能。她从随身的小工具包里(空间里取出,放在外套内袋)取出两特制的细铁丝,蹲下身,在锁孔里小心拨弄了不到十秒钟。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她侧身闪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动作一气呵成。
阳光房里堆着些旧花盆、园艺工具和几箱未拆封的礼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和食物混合的味道。厨房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切菜的动静,刘姨果然在。
黎烬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快速扫视一楼客厅和餐厅,确认无人后,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上了铺着厚地毯的楼梯。
二楼是卧室区。主卧是周雅芬和黎振国的,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房间很大,装修奢华,带着浓重的中年人审美痕迹。她的目标明确,直接走向靠墙的那个巨大实木梳妆台。
梳妆台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昂贵的护肤品和化妆品。黎烬的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她拉开右侧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首饰盒。她快速打开最底层那个衬着墨绿色天鹅绒的扁平方盒——果然,周雅芬最珍视的那套翡翠首饰,包括一只水头极好的镯子、一枚戒指和一对耳钉,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丝绒袋,倒出来,是几条分量不轻的金项链和几个金戒指,款式有些过时,但成色很足,显然是周雅芬压箱底的“硬货”。
没有丝毫犹豫,她心念一动,手中一轻,整个首饰盒连同那个丝绒袋瞬间消失,落入空间的角落,与她之前囤积的物资隔开一小段距离。
接着,她拉开梳妆台下方带锁的柜门——这对她而言形同虚设。里面是一些文件袋、旧相册,以及一个深紫色的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几沓捆扎整齐的现金,看起来有十来万,还有几张不记名的购物卡。现金和卡,同样消失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她没有碰任何其他东西,甚至连抽屉拉开的幅度都控制在最小,确保关上后几乎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
退出主卧,她转向隔壁黎振国的书房。书房门锁着,是更复杂的电子密码锁。但这同样在她的准备范围内。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仪器,贴在密码键盘旁边,按下开关。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快速跳动,几秒钟后,定格在一组六位数密码上。
前世,黎振国曾无意中在她面前输入过这个密码,虽然当时她浑浑噩噩没记住,但重生后,强大的记忆回溯能力让她清晰地想起了那串数字。这个解码器,只是双重验证。
输入密码,门锁应声而开。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精装书籍,很多连塑封都没拆。巨大的红木书桌摆在窗前,上面除了电脑、文件架,还有一个精致的雪茄保湿盒和一个水晶烟灰缸。
黎烬首先走向书柜旁那个小型的恒温恒湿酒柜。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陈列着不少名酒,标签陈旧,有些看起来价值不菲。她打开酒柜,没有全部拿走,那样太明显。她只选了里面年份最久、看起来最昂贵的三瓶红酒和两瓶威士忌,以及旁边一小盒包装精美的古巴雪茄。酒瓶和雪茄盒在她手中消失。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桌面整洁,文件摆放有序。她快速翻看了一下文件架,大多是公司报表和合同副本,没什么特别价值。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上。
再次使用工具,打开。抽屉里没有现金或珠宝,只有一些私人信件、几本护照、几枚印章,以及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她拿起笔记本,随手翻开。
前面几页是一些会议记录和行程安排。但翻到后面,她的手指停住了。
页面上不再是工整的行程,而是一些潦草的、断断续续的数字和短语,像是随手记下的账目或备忘:
“……德鑫担保,三月期,800W,月息2.5%……”
“……西郊地块抵押,估值缩水,银行催补……”
“……王处那边,还需要打点,预计50……”
“……海外账户转移,需谨慎,分批次……”
最后一行,字迹格外用力,几乎划破纸页:
“资金链……最多撑到年底。必须找到新的注资,或……变现部分非核心资产。”
黎烬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原来如此。黎振国风光无限的背后,公司的资金链已经绷紧到了这种程度。怪不得对她的“回归”,黎振国的态度始终是那种带着评估的冷漠——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或许在某些时候,也能成为一项可以权衡的“资产”,用于联姻换取利益,或者……在更极端的情况下?
合上笔记本,她没有将它放回原处,而是连同抽屉里的几枚看起来很有分量的私人印章一起,收进了空间。这些债务记录和印章本身价值不大,但留在手里,或许未来某个时刻,能成为撬动某些局面的支点。
做完这些,她仔细地将抽屉和书桌恢复原状,抹去所有可能的指纹和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将门重新锁好。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她能听到楼下厨房传来的、更加清晰的炒菜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时间还有。
她转向走廊另一侧,那里是黎浩和苏梦的房间。
狩猎,尚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