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考结束后第四十三天,林默站在滨海异能大学的校门前。校门是花岗岩砌的,三孔门洞,中间最大,两侧稍小。门楣上刻着六个字,不是楷体,是某种更古旧的字体,笔画粗重,凹陷处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斑痕。字是从右往左读的——大学能异海滨海滨。门洞两侧各有一尊石兽,不是狮子,不是貔貅,是林默从来没见过的生物。它们蹲伏在石座上,前爪撑地,脊背隆起,头颅高昂,嘴巴半张着朝向天空,像是在对着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声音长啸。
陆昊站在他左边,仰头看着那六个字。“从右往左读。建校时间比我想的早。”他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卷成筒,在掌心里敲了敲。“民国年间。滨海异能大学前身是滨海师范学堂,抗战时迁到西南,抗战后迁回来。灵气复苏之后,改制为异能大学。”陈岻站在林默右边,右臂的青龙纹身从短袖边缘露出一截。纹身还在生长。四十三天里,它从双臂外侧蔓延到了肩胛骨,青色的纹路沿着锁骨方向缓慢延伸,像一张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笔一笔画完的地图。苏小小站在陈岻旁边,踮着脚尖朝门洞里张望。她的治疗能量已经完全收敛了,藏在掌心里,不释放的时候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林默知道,她掌心里那团压缩到极致的浅绿色光芒,密度比统考前高出了数倍。
校门内侧是一片广场。广场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广场尽头是一座灰砖楼,三层,坡屋顶,窗户是木框的。灰砖楼两侧各有一条林荫道,梧桐树遮天蔽,八月末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新生和送行的家长混在一起,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没有人说话的声音特别大。这所学校有一种天然的安静,不是强制出来的,是青苔、梧桐、灰砖和石兽一起压住的。
林默没有行李箱。他的东西装在一个帆布包里,给他缝的。包底加了一层厚帆布,针脚和补衣服时一样细密,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录取通知书、S-047档案的复印件、周衍留下的那张滨海市地图。地图上三个被红笔圈出的位置——旧城区、滨海一中、第七缓冲区——已经在四十三天里被他反复摊开又折起,折痕深得快要断了。
彤彤不在。四十三天里,他没有收到彤彤的任何消息。手环注销之后,他和彤彤之间只剩下精神海深处那片透明碎片的微弱共鸣。共鸣还在,说明彤彤安全。但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找到爸爸妈妈,何静查到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他去异能管理局问过一次。周正见了他,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告诉他,S级档案的查询权限需要局长办公室批准。他不是局长。林默把那杯水喝完,站起来,走了。
“分班名单在哪?”陆昊环顾四周。
灰砖楼的外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算不上好看,像是某位老师硬着头皮写的。红纸顶端写着“滨海异能大学二〇二四级新生分班名单”。下面按序列类型分成若列——力量系、元素系、感知系、治疗系、精神系、特殊系。每一列下面写着对应的班级编号和学生姓名。林默的目光从力量系开始往下扫。陈岻的名字在力量系一班的第一个。陆昊在元素系二班,苏小小在治疗系一班。他的手指沿着精神系那一列往下滑,精神系一班、二班,名单在二班末尾结束了。没有他的名字。
他的目光移到最右侧那一列。特殊系。红纸上特殊系的标题下面只有一个班级——特殊系一班。班级编号后面跟着一串名字,比别的班级少很多。第三个名字是:林默。
“特殊系。”陆昊也看到了,“全年级就一个班,全班就十二个人。”他转过头看着林默,想说什么,没说。统考结束那天,他把压缩饼袋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了滨海百货大楼快餐店的柜台上。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他说那个袋子在兜里揣了二十多个小时,该放下了。
“十二个人。都是S开头的编号吗?”陈岻问。
林默没有回答。他看着红纸上特殊系一班的那十二个名字。李成,S-011。排在第一个。周衍用核换回来的那个S-011,三年前进入第七缓冲区、等了十七天、被一棵叫“等待”的树寄生、又被彤彤用淡金色珠子重新定义的那个李成。他也被录取了。或者说,他被“安排”进了这所大学。一个三十多岁的异能管理局前探员,和一群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林默看着李成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特殊系一班十二个名字里,除了李成,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剩下的十个人,大概率也是S编号。从001到020,二十年里,二十个人。现在还活着的,李成知道的不超过五个。看来李成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走吧。”他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去报到。”
特殊系一班的教室不在灰砖楼里。报到处的老师看了一眼他的录取通知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林荫道走到头,左拐,经过场,再右拐。有一栋红砖楼,两层。二楼最东边的教室。”她把钥匙推过来,钥匙牌上贴着胶布,圆珠笔写着“特一”。
林默接过钥匙。
林荫道比从广场上看起来更长。梧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斑驳,裂成无数不规则的鳞片。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不断移动的光斑。陆昊、陈岻、苏小小走在他旁边,四个人踩光斑,像四只猫在追同一群蝴蝶。
场出现在左侧。不是塑胶跑道,是煤渣跑道。跑道内侧是压实的黄土地,边线用白灰画出来。场对面有一排平房,墙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更远处是一片小树林,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海。
红砖楼在场东边。真的是一栋红砖楼,砖缝里勾着白灰,墙爬满了常春藤。常春藤的叶子把一楼窗户遮住了一大半,二楼窗户只露出上半截。林默站在楼前,仰起头。二楼最东边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我们就送到这里。”陆昊说。他把录取通知书从卷筒状展开又卷起来,“分完宿舍发消息。食堂见。”
陈岻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不是统考时苏小小包的那副,是新换的。青龙纹身还在生长,每蔓延到一处新的皮肤,就会引起轻微的炎症,需要用绷带蘸药水缠住。苏小小说过,这不是伤,是纹身在寻找宿主身体里残存的序列能量。找到一处,吸收一处,留下一片青色。等它把全身都走遍了,就会停下来。
苏小小没有拍林默。她只是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指。林默伸出小指,勾住她的。两个人在红砖楼下,常春藤旁边,用小指拉了一个没有说出来的钩。
三个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了。梧桐树的阴影把他们切成一段一段的剪影。林默转过身,推开红砖楼的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走廊是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刷着白灰。白灰墙面上挂着一排镜框,镜框里是黑白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民国学生装束的年轻人,在灰砖楼前站成三排,第一排坐着,后两排站着。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滨海师范学堂,民国十八年。最后一张照片是彩色的,人数比第一张少了很多。十几个学生站在红砖楼前,常春藤还没有现在这么茂密。照片下方的小字写着:特殊系一班,二〇二一届。
林默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了几秒。十几个学生,有男有女,穿着各自的便服,没有统一的校服。他们的脸上没有其他班级毕业照里那种整齐划一的笑,每个人都在笑,但笑的方式都不一样。最右边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生,双手在兜里,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忍耐什么好笑的事情。林默盯着那个男生看了几秒。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是白的。周衍。
楼梯在走廊尽头。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林默一步一步走上去,咯吱,咯吱,咯吱。二楼走廊的格局和一楼一样,水磨石地面,绿漆墙裙,白灰墙面。最东边的教室门开着。门牌上贴着打印纸,黑体字:特殊系一班。
林默站在门口。教室不大,和普通高中教室差不多面积。但里面没有课桌。沿墙摆着一圈沙发,旧的,各种颜色都有——墨绿色的绒面沙发塌了一个角,棕色的皮沙发扶手磨出了里面的海绵,一把藤编摇椅被挤在角落里,扶手上搭着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格子围巾。窗户开着,常春藤的叶子从窗框边缘探进来一小截,在八月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沙发上有三个人。
靠窗的墨绿色绒面沙发里,坐着一个女人。看不出年龄,也许二十多岁,也许三十多。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很短,短到几乎贴着头皮,像刚长出来不久。她手里捧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她看着林默琥珀色的瞳孔,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棕色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生。年龄和林默差不多,十八九岁。很瘦,颧骨高,眼窝深,脸颊凹陷下去,像是很久没有吃饱过。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手指细长得不正常,指节突出,像竹节。他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袖口和裤脚都空荡荡的。他看到林默,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林默?”他问。声音和他的手指一样,细,但清晰。
“是。”
“我是苏城。S-013。”他伸出手。林默握住。那只手握起来比看起来更凉,骨骼分明,但握力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藤编摇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真的是老人,头发全白了,比校长的头发还白,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他穿着一件灰色对襟衫,布盘扣,领口微微敞着。他的眼睛闭着,摇椅极缓慢地前后晃动,每一下都发出极轻的吱吱声。他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常春藤叶子在风里摇晃的声音。
“那位是沈先生。”苏城说,“S-001。”
S-001。特殊观察档案的第一个编号。二十年前,异能管理局开始设立S编号时,第一个被列入名单的人。他还活着。二十年后,他坐在滨海异能大学红砖楼二层最东边教室角落的藤编摇椅里,闭着眼睛,轻轻地、慢慢地摇着。
沈先生的眼睛睁开了。不是被惊醒的那种睁开,是像窗户被从内部推开,自然而然的。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林默被琥珀色占据之前的眼睛颜色一样。那双眼睛看着林默,目光清澈,没有任何老人常见的浑浊。他看了林默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清澈,平静。
“S-047。周衍等的那个人。”
“您认识周衍?”
“认识。”沈先生的眼睛又闭上了,摇椅恢复了缓慢的晃动。“他是我的学生。二〇二一届特殊系一班,他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门口。那时候藤椅还在墙角,他靠在门框上,不敢进来。我说,进来吧,这里没有课桌,只有沙发。他就进来了。”
摇椅吱吱地响着。
“后来他毕业了,进了异能管理局。再后来,他进了一个叫第七缓冲区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再再后来,你把他留在那里的一片碎片带出来了。”沈先生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手指抬起来,朝林默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在你精神海深处,和你的树待在一起。对不对。”
不是疑问。
“对。”
“坐。”沈先生的手指向墨绿色沙发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不是沙发,是一把老式的木椅,椅背雕着花,漆面磨掉了一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林默走过去,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脚边,缝的加厚包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常春藤叶子在窗框边缘摇晃。苏城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蓝色工作服的女人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很脆。摇椅吱吱地响着。
“特殊系一班,加上你,现在到了五个。”沈先生的声音在摇椅的节奏里显得很悠远,“李成还没到。他去找何静了。何静找到了一条线索,关于彤彤的爸爸妈妈。旧城区拆迁之前,彤彤的爸爸在滨海一中附小的建筑工地做过工。工地停工之后,他去了城南。城南有一个新开发的安置小区,专门安置旧城区拆迁户。何静正在查那个小区的住户名单。”
林默的手指微微收紧。“李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查到了就回来。查不到,就一直查。他说他答应过周衍,带彤彤去找爸爸妈妈。彤彤现在跟着何静,住在异能管理局的招待所里。每天等消息。”沈先生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你也想去。”
林默没有否认。
“你去了能做什么?何静有档案权限,李成有S-011终端。你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个激活了十分之一的树。”沈先生的声音没有责备,也没有劝阻。只是在陈述。“彤彤感觉得到你。你也感觉得到她。这就够了。有些事,不是到场才算参与。”
摇椅继续摇着。常春藤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响,重的那个每一步都让木质台阶咯吱一声,像一座移动的小山。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个女生,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军绿色风衣,下摆垂到膝盖。风衣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她的头发扎成一粗辫子,从右肩垂到前,发梢用一红色的橡皮筋系着。她的脸很小,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
她后面跟着一个男生。身高目测超过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站在门口把整扇门都堵住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粗壮得不成比例的胳膊。胳膊上没有任何纹身,但皮肤表面布满了陈旧的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某种更规则的、像是反复被切开又愈合的痕迹。他的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一个粉色,一个黑色。粉色那个显然是前面女生的。
“到了。”女生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沈先生、蓝色工作服女人、苏城、林默。“五个。”她说,像是在清点库存。然后她走到棕色皮沙发旁边,在苏城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大块,苏城瘦削的身体被带着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他默默往另一侧挪了挪。
大个子男生把两个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自己找了一把看起来最能承受他体重的实木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椅子发出极长的、痛苦的吱呀声,但没有散架。他松了口气。
女生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瓜子壳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极细密的噼啪声。蓝色工作服女人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女生感觉到了,把瓜子壳拢到手里,堆在沙发扶手上。
“我叫顾小满。”她一边嗑一边说,声音和她的外表完全不符——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时的嗓子。“S-009。这是我哥,顾大山。S-010。”
大个子男生在实木椅子上朝众人点了点头。椅子又吱呀了一声。
S-009,S-010。姐弟,或者兄妹。两个编号连在一起,意味着他们是在同一时间、同一事件中被列入特殊观察名单的。顾小满,像一只没睡醒的猫,嗑瓜子。顾大山,像一座沉默的山,坐在一把随时可能散架的椅子上。加上蓝色工作服女人——她始终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和编号。加上苏城,S-013,竹节般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加上沈先生,S-001,在藤编摇椅里缓慢地摇着。加上林默,S-047。加上还没到的李成,S-011。
十二个人的班级,到了七个。还有五个,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间漏下来,在红砖楼的水磨石地面上投出一小片不断移动的光斑。常春藤叶子在风里摇晃。瓜子壳在顾小满的沙发扶手上越堆越高。苏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和沈先生摇椅的吱呀声刚好错开半拍。顾大山坐在实木椅子上,呼吸声很重很慢,像铁匠铺的风箱。蓝色工作服女人翻过又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轻而脆。
林默坐在木椅上,帆布包放在脚边。精神海深处,那片激活了10%的系安静地脉动着。周衍的碎片悬浮在系末梢附近,透明,没有任何颜色。他能感觉到彤彤——不是位置,是状态。她在等。和他一样,在等一个答案。但沈先生说得对,有些事,不是到场才算参与。彤彤感觉得到他,他也感觉得到彤彤。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