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百货大楼的门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穹顶挑高的空间有近两层楼高,地面铺着的白色瓷砖蒙着一层灰,踩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曾经是化妆品柜台的区域如今只剩下东倒西歪的玻璃柜,碎裂的香水瓶残骸散落一地,那股早已挥发殆尽的香气和灵雾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正对大门的扶梯早已停止运转,金属台阶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锈,扶梯之间的夹缝里长出了几簇发光的鬼须藤,蓝绿色的荧光在天花板下投出摇曳的影子。
补给点设在商场中庭。几张折叠桌拼成一个简易服务台,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瓶装水、压缩饼、急救包和几个绿色的金属氧气罐——灵雾深处缺氧是常有的事,异能管理局想得比他们预料的周到。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异能管理局制服的中年女人,肩膀上的臂章绣着“后勤”两个字。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实时刷新的积分排行榜。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个狼狈的身影上扫了一遍,在林默被撕成布条的校服上停了一瞬,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
“手环。”
三个人依次把手环递过去。她用扫码枪逐一读取手环背面的编号,登记簿上自动打印出三行信息:考生编号、当前积分、领取补给品类型及数量。
“每人两瓶水,两块压缩饼,一个急救包。氧气罐需要单独申请,你们目前的积分不够兑换。”她说着从桌下搬出东西推到三人面前,又抬头看了林默一眼,“急救包里有肋骨固定带。比能量夹板好用。”
林默接过急救包,撕开包装。里面除了常规的绷带、消毒片和止血粉之外,果然有一条深灰色的弹性固定带。他撩起破烂的校服,把苏小小用治疗能量裹出来的临时夹板拆掉,将固定带从腋下穿过,绕过肩膀和口,在背后交叉后用力勒紧粘牢。肋骨被加压固定的瞬间一阵剧痛,但之后呼吸反而顺畅了——医用固定带分散了断骨周围的肌肉张力,比单纯靠能量支撑更稳定。
“你倒是熟练。”陆昊说。
“以前断过一次。”林默把校服放下来遮住固定带。初二那年从学校二楼摔下去,断了两肋骨,在社区医院躺了半个月。每天拄着拐杖走四十分钟来送饭,猪肉白菜馅的包子,跟今天早上的一样。
后勤女人没有对他们的交谈表现出任何兴趣,把登记簿合上,重新拿起手机。但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不到两秒又抬起来,看向林默:“047号?”
林默点头。
“你排名四十一。十分钟前是四十一,现在还是四十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传达什么重要信息,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说完之后她多看了林默一眼,目光在他口的固定带凸起处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林默打开手环的排名页面。第十名,陈岄,21.67分。四十一名的自己,10.00分。差距十一分——大约是一只3级异兽加两只2级异兽的量。如果不再被影猫那样的变异体拖住,四五个小时能追回来。问题是他们的状态。陆昊的精神力只恢复到了四成,口的肌肉撕裂虽然在结痂,但每做一个大幅动作都会重新渗血。苏小小的精神力恢复到九点,刚过安全线,最多再支撑一次中等强度的治疗。他自己的肋骨固定住了,但断骨真正愈合至少要三天,固定带只是让他在不剧烈运动的前提下能正常行走。以这样的状态去猎3级异兽无异于送死。
需要时间恢复。而统考最缺的就是时间。
商场中庭里不止他们三个。几张从废墟里翻出来重新拼凑的沙发上散坐着七八个考生,看校服颜色来自至少三所不同的学校。角落里一个穿着二中校服的男生正在用针线缝自己大腿上的一道爪痕,针脚歪歪扭扭,每扎一针就吸一口凉气。他对面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用冰系异能在自己红肿的脚踝上敷着薄薄的冰片,融化的冰水顺着脚踝流到瓷砖上,汇成一小滩。更远处两个穿着八中校服的男生背靠背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应该是精神力透支后在抓紧时间深度恢复。
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戒备,是因为累。
进入第七缓冲区五个小时,所有人都经历了自己的战斗。灵雾里没有弱者能活到现在。那些积分排名垫底的考生,大部分不是实力不济——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遇到了一只不该遇到的异兽,没能撑到补给点。
林默找了一倒塌的方柱,靠着坐下来。方柱是大理石贴面的,冰凉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进后背,让他打了个寒噤,但疲惫很快压过了寒意。他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有一股淡淡的氯味,是异能管理局用净水片处理过的地下水。不好喝,但净。
苏小小坐到他旁边,拆开一包压缩饼小口小口地啃。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仓鼠,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眼神放空地盯着对面墙上的鬼须藤发呆。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地下室里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
“周衍。”
“周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把它刻进记忆里,“他说‘拒绝’。”
林默没有说话。
“他说只要从精神海最底层完全拒绝,就能成为序列的主人。你信吗?”
林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是真的不知道。系统面板上那行“逆转进度:1%”的字还在,他能看见,能感觉到那1%在意识深处像一颗微弱的火种。但那是什么的1%?拒绝的深度?逆转的程度?还是某种倒计时?周衍花了三十多天把自己反复入濒死才捕捉到“拒绝”的波动,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触碰了一个死人的手,就得到了1%。太容易了,容易到让他觉得不安。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苏小小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你现在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有可能不被‘它’吃掉的人了。压力大不大?”
林默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眼睛弯着,左边脸颊上沾着一粒饼碎屑。
“还行。”他说。
苏小小伸手把那粒饼碎屑从自己脸上拈下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嘴里。“那就行。反正你要是被吃了,我也来不及跑,脆不跑了。”
林默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陆昊从补给台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三罐氧气罐。“用积分换的。”他把氧气罐分给两人。绿色的金属罐体上印着异能管理局的鹰徽,罐口有一个按压式呼吸面罩。“后勤说灵雾深处的氧气浓度只有地面的百分之六十左右,越往里越低。没有氧气罐,走不到核心区。”
“你换了三罐?”林默接过罐子掂了掂分量,比想象中轻。
“赊账。”陆昊面不改色,“后勤说积分不够可以先领,考完从总分里扣。一罐扣三分。”
三分。三罐就是九分。林默目前的总积分才十分,这一赊就赊掉了近一半。“你倒是大方。”
“命比分贵。而且——”陆昊拧开氧气罐的密封盖试了一下面罩的气密性,“我刚才在补给台看了一眼实时排名。全市第一,三十一分。前十的门槛是十九分。我们三个还在四十名上下晃。如果继续在外围打1级2级的小怪,到天黑都进不了前三十。”
他说的是事实。前五小时是抢分期,异兽最密集的外围被扫过一轮后密度大幅下降,剩下的零散异兽分布稀疏,搜寻成本远高于猎成本。要想在剩下的十九个小时里追上十几二十分的差距,必须进入灵雾深处——那里异兽密度高,等级也高,一只3级就是二十分。但风险和收益成正比。外围的3级变异影猫已经差点要了他们的命,深处的异兽只会更强。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去?”林默问。
“不是‘我’。”陆昊纠正他,“是‘我们’。但我建议至少再休整一个小时。我的精神力才恢复到四成,去了也是拖后腿。”
林默点了点头,把氧气罐塞进背包侧袋,然后靠在方柱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觉,只是让意识沉入精神海深处。系统的面板悬浮在那里,三个技能的图标安静地亮着微弱的黑色光芒。在三个图标下方,那行多出来的字还在——【逆转进度:1%】。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注意力移到三个技能上。蛊惑,LV2。安抚,LV2。装死,被动,无法升级。系统面板上的技能描述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每秒5点伤害,灵魂瘙痒,心魔入侵,持续5秒,冷却45秒。这些数字在纸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从地下室出来之后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技能本身——是他感知技能的方式。以前他使用蛊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能量从精神海涌出,沿着某条固定的路径穿过身体,从指尖释放。那条路径是被系统设定好的,他只需要“想”,能量就会自动沿着那条路径走,像一个被设置好轨道的过山车,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按下按钮就跑。
但现在,他感觉到了那条轨道之外的东西。
在轨道下方,更深的地方,有一整片他以前从未感知到的区域。那是一片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精神力网络,从精神海的最底层延伸出去,像大树的系一样扎进他全身每一处——不是系统给他的,系统给他的只有那三条轨道。这片系,一直就在那里。在他觉醒之前就在那里。在他还是“无序列废物”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
只是他从来没有感知到过。
周衍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它在你身上扎了。从你觉醒那天就开始了。不是,周衍说错了。不是从觉醒那天开始的。是更早。从他一出生,从他拥有“精神海”这个概念之前,那些就已经在那里了。系统不是寄生者。系统是一把钥匙。一把让他能够“看见”那些系的钥匙。
林默把意识探向那片系。极其微弱,像埋藏在深土之下的种子,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只是安静地存在着。他试着用意识触碰其中一条——没有反应。又试着把精神力沿着那条系的方向输送过去——精神力像水一样渗入燥的土壤,被吸收了,但没有任何反馈。
1%。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百分比的含义。
不是逆转的进度。是“激活”的进度。周衍用濒死把自己到绝境,无意中激活了1%的系,那1%的系释放出的“拒绝”波动让“它”退了零点三秒。周衍以为那是“拒绝”,但其实拒绝只是表象。真正的本质是——那片系,是他自己原本就有的东西。是每一个人类——或者说每一个生物——精神海最底层的“自我”。不是系统给的,不是序列赋予的,是天生的、本能的、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我”。
“它”不是怕拒绝。“它”是怕“我”。
林默睁开眼睛。
方柱的冰凉触感重新回到感知里。商场中庭的灯光、鬼须藤的荧光、远处考生压低声音的交谈,一切都没有变。但他看这些东西的角度变了。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位移。
“你刚才怎么了?”苏小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什么怎么了?”
“你的眼睛。”她盯着他的脸,表情有些不确定,“刚才闭着的那几秒里,瞳孔变了一下颜色。不是幽紫色,是——黑色的。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林默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片空是“什么都没有”。那片空里,有东西在生长。很慢,慢到1%的进度用了周衍三十多天,用了他十八年。但它在长。
“没事。”他说,“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技能是系统给的。蛊惑、安抚、装死,都是它借给我的工具。”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现在我明白了。工具是它给的,但使用工具的那只手,是我自己的。它只是教会了我怎么用我的手。”
苏小小歪着头看他,眼睛眨了眨,显然没完全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没喝完的水瓶拧开递过来。“多喝水。肋骨断的人要多喝水。我说的。”
林默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氯味的净水,不好喝。但他还是多喝了两口。
中庭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动。几个一直沉默的考生同时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商场大门的方向。灵雾翻涌的入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走进来。光头,身高至少一米九,双臂肌肉虬结,青龙纹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黑色背心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和腹肌的轮廓。他的左臂有一道新鲜的爪痕,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皮肉翻卷,但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步伐稳得像在散步。
陈岄。全市排名第十,积分二十一点六七分。去年异能竞赛亚军。
他走进中庭,目光扫过所有人。在那两个背靠背休息的八中男生身上停了一下,在缝大腿伤口的二中男生身上停了一下,在苏小小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林默身上,停住了。
然后他朝这边走过来。
“滨海一中的?”他的声音比长相年轻,带着一点沙哑。陆昊站了起来。两个人身高差了大约五厘米,但陆昊肩宽不输,站在一起并不显得弱势。“有事?”陆昊的语气不算冲,但也没什么温度。
陈岄没有看陆昊。他看着林默。“你叫林默?”
林默抬起头:“是。”
“四十一名的林默?”
“是。”
陈岄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刚才在灵雾里遇到了一只3级铁甲犀。”
没有人说话。3级铁甲犀,防御型异兽,2级铁甲犀的升级版。体型是2级的两倍,全身覆盖的骨甲厚到据说连4级雷系都要三到四击才能破防。而它的冲撞力量,能直接把一辆轿车撞成铁饼。
“它死了。”陈岄说,“不是我的。我到的时候它已经死了。”
他的目光从林默身上移到陆昊身上,又移回林默。
“尸体上有雷击的痕迹,也有——很奇怪的痕迹。全身骨甲完好,没有任何致命外伤,但它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扩散,嘴角有白沫。像是死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停顿了一下,“精神系的惊吓。”
陆昊和林默对视了一眼。
“那头铁甲犀的领地里,还有一只3级变异影猫的尸体。”陈岄继续说,“也是你们的。我去的时候,影猫的尸体还温热。”
中庭里安静得只剩下鬼须藤的荧光忽明忽暗的细微声响。几个其他学校的考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这边。一只3级变异影猫加一只3级铁甲犀——虽然不是陈岄的,但能死这两只异兽的人,积分排名绝不应该只是四十一、三十九和四十五。
“我来不是为了找麻烦。”陈岄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是来组队的。”
陆昊的眉毛挑了起来:“你?全市第十?跟我们组队?”
“全市第十是因为我花了太多时间在那头铁甲犀身上。它的防御太高,我打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破防。如果不是它之前已经被什么东西吓到精神濒临崩溃,我可能还要再打四十分钟。”陈岄看着林默,“那个‘什么东西’,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默没有否认。陈岄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灵雾深处不是一个人能闯的。我试过了,到核心区边缘就被退。那里的异兽不是一只一只出现,是一群。而且——它们有组织。”
陆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组织?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同种类的异兽在协同行动。骨刺兽当肉盾,影猫侧翼突袭,铁甲犀正面冲锋。我在缓冲区外打了三年异兽,从没见过它们跨种类配合。但在灵雾核心区边缘,我看见了。”他顿了一下,“而且,它们在保护什么。”
中庭里的气氛变了。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后勤女人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手指。缝伤口的二中男生忘了下一针该扎哪里。敷冰片的马尾女生抬起头,融化的冰水从指缝滴落,她浑然不觉。
“保护什么?”陆昊问。
“不知道。但所有异兽的阵型都朝向核心区内部,像是在阻止外面的人进去——也像是在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陈岄说完,把目光从陆昊身上移回林默,“你们要去核心区,需要输出。我的力量系能正面破防,陆昊的雷系能远程压制,苏小小的治疗能续航,你的精神系——”
他看着林默。
“能让异兽害怕。”
林默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计算。三个人变成四个人,积分均分的分母变大,单只异兽的人均收益会下降。但如果陈岄说的是真的——灵雾核心区的异兽密度远超外围,而且有组织地协同防御——那总击数会大幅上升,均分后的总收益可能比三个人在外围零散猎更高。更重要的是,四个人配置完整。陈岄填补了他们最缺的正面破防能力。陆昊的雷系伤害高但破防效率不如纯粹的力量系,尤其在对付高防御异兽时。有陈岄顶在前面,陆昊可以安心在侧翼输出,林默的控制和苏小小的治疗都能发挥最大效用。
“你积分多少?”林默问。
“二十一点六七。”
“我们三个加起来三十点不到。组队之后,你均分我们的积分还是我们均分你的?”
“均分。”陈岄毫不犹豫,“队伍积分池合并,所有人平分。组队期间所有击积分进同一个池子,队伍解散时按人头均分。”
也就是说,组队后四个人的积分会先拉平——陈岄的二十一点六七和三个人的不到三十分加在一起,除以四,每个人大约十八分出头。陈岄从二十一分降到十八分,林默从十分升到十八分。陈岄在亏,他在赚。
“为什么?”林默问。他不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吃亏。
陈岄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左臂,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肘部的爪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血光。“因为我在核心区边缘看见的东西,不止是异兽。还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四个人能听见。
“穿着异能管理局的制服。S开头的编号。站在一群3级异兽中间。异兽没有攻击他。”
林默的瞳孔收缩。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隔着灵雾,隔着至少五十米。”陈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瞳孔黑色,是整个眼眶里全是黑色。像两颗黑曜石珠子嵌在眼窝里。他看了我大约三秒,然后转身走进了核心区。那群3级异兽跟在他身后,像跟班一样。”
中庭的灯光忽闪了一下。不是幻觉——商场的老旧电路确实不稳定,电压波动让LED灯管集体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那一瞬间的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如果核心区里不止有异兽,还有那种东西——”陈岄看着林默,“那整个第七缓冲区的统考,就不是考试。是送死。”
他伸出了右手。布满老茧的掌心朝上,五手指粗壮得像五钢筋。
“我需要队友。”
林默看着那只手。他想起周衍手环里最后那段录音。周衍说,它怕一样东西。周衍花了三十多天,把自己反复入濒死,只为了捕捉那零点三秒的波动。周衍用自己剩下的全部,把那个秘密刻进了同型序列的底层——等一个还来得及的人。他没有等到。但林默等到了。
林默伸出手,握住了陈岄的右手。
那只手粗糙、滚烫、布满硬茧,握住的时候像握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
“四个人。”林默说。
陆昊把手叠上来,然后是苏小小。四只手在补给点的折叠桌前交叠在一起,手环上的显示屏同时亮起——组队申请已发送,组队申请已通过,队伍人数四,积分池已合并,当前队伍总积分七十三点三四,人均积分十八点三四。
手环震动了一下,刷新后的排名出现在屏幕上。林默,全市第二十七。陆昊,第二十七——并列。苏小小,第二十七。陈岄,第二十七。
从四十一名到二十七名,只用了一次握手。
但距离前十的门槛,还差大约三分。距离核心区的边缘,还有至少三公里灵雾笼罩的废墟。
林默收回手,拿起氧气罐检查面罩气密性。苏小小拆开急救包把止血粉和绷带分门别类装进腰包的各个夹层。陆昊拧开水瓶把剩下半瓶水一饮而尽。陈岄从背包里抽出一卷黑色的绷带,开始缠绕左臂那道爪痕,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十分钟后出发。”林默说。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十分钟。因为十分钟够喝完一瓶水,够缠好一道伤口,够把肋骨固定带重新勒紧,够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然后,就该上路了。
林默靠在方柱上,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系统面板悬浮着。三个技能,一行1%的逆转进度。他把注意力沉入那片更深的地方——那片系。比十分钟前又多了极其微不可察的一丝。不是进度从1%变成了2%,是那1%的内部,有某种东西正在变得更加凝实。像一颗种子吸饱了水,还没有发芽,但已经不再是燥的休眠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多久才能激活第二颗种子,不知道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当逆转进度达到100%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是周衍说的“序列的主人”,还是陈岄在灵雾边缘看见的那种东西。眼眶里全是黑色的,像两颗黑曜石珠子嵌在眼窝里。
周衍没能写完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
“走了。”
四个人站起来。被撕成布条的校服,缠满绷带的手臂,贴着固定带的肋骨,耗到四成的精神力。他们朝商场大门走去。灵雾在门外翻涌,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白粥。雾气深处,异兽的吼声此起彼伏,比外围密集得多,也低沉得多。
滨海百货大楼的门厅里,后勤女人放下手机,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灵雾中。她拿起登记簿,在林默那行记录的末尾用笔加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S-007的档案上,也有同样的符号。
她把登记簿合上,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他们进去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四个人?”
“四个。其中一个是047号。”
更长的沉默。
“周衍当年也是四个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我知道。”
“周衍出来的只有他一个。”
“我知道。”
后勤女人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上,积分排行榜还在实时刷新。第二十七名的位置上,四个名字并列着,像四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指针。
灵雾翻过商场门槛,漫进中庭,像一只缓慢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