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多的天已经浸了沉沉的灰蓝,梓欣推开家门时,围巾上还沾着室外的寒气,身上带着画室里淡淡的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气息——她刚从石家庄第二十二中下班,15分钟的通勤路,手里还顺路拎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玄关的暖光灯应声亮起,客厅里的暖意裹着淡淡的纸墨气扑面而来。梓轩坐在沙发一角,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厚厚的专业书,旁边的笔记本写得工工整整,笔尖还压在纸页上。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放下书站起身,脸上带着21岁大四学生独有的青涩腼腆,小声叫了句:“姐,你回来了。”
“看一下午书?”梓欣换了拖鞋走过去,把栗子放在茶几上,伸手翻了翻他的笔记,字迹工整,连公司的考勤制度、部门对接流程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她忍不住笑了,“上午培训了半天,感觉公司怎么样?没拘束吧?”
梓轩挠了挠后脑勺,坐下时耳朵尖还泛着点红,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特别好,姐。带我们培训的人事姐姐特别耐心,把公司的规矩、各个部门的职责都讲得很细,我都记下来了。就是...就是看到公司里的前辈都好专业,有点怕自己做不好,给姐夫添麻烦。”
“想什么呢。”梓欣剥了一颗栗子递给他,语气轻松又温柔,“你姐夫昨晚还跟我说,怕你第一天去放不开,没想到你适应得挺快。咱们就是正常实习,学东西为主,别有那么大心理负担。”她顿了顿,笑着补了句,“等一会你姐夫回来他做饭,今早出门就把鱼腌上了,说给你做拿手的水煮鱼和麻婆豆腐,知道你爱吃。”
梓轩的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嘴里小声道了句“谢谢姐夫”,又低头翻起了书,只是指尖微微蜷着,心里藏着的事,还是像块小石头似的,坠得他有点不安。
六点半刚过,门锁传来轻响。嘉存推门进来,深色大衣上带着室外的寒气,手里还拎着一把新鲜的青蒜苗,看见沙发上的梓轩,笑着点了点头:“轩轩在家呢?今天培训感觉还行?”
“挺好的姐夫,谢谢姐夫关心。”梓轩连忙起身上前,想帮他接过大衣,嘉存摆了摆手,自己把大衣挂好,挽起衬衫袖子就往厨房走:“你们坐着歇着,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梓欣跟着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开火,锅里的热油滋滋作响,花椒辣椒下锅的瞬间,浓郁的麻辣香就飘满了屋子。“这孩子,今天好像一下午都坐立不安的,像是有心事。”梓欣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担心。
嘉存颠着勺,头也不回地笑了笑:“刚出校门的小伙子,第一次进公司,难免有点拘谨,没事。别给他压力,让他慢慢来。”
四十分钟后,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红油透亮的水煮鱼铺着一层炸得焦香的花椒辣椒,麻婆豆腐裹着浓稠的酱汁,还有一盘回锅肉、一碟清炒时蔬,全是嘉存的拿手川菜。梓欣给梓轩夹了一大块鱼肉,笑着说:“多吃点,你姐夫这手艺,外面饭店都吃不到。”
梓轩红着脸,低头说了声“谢谢姐夫”,扒了两口饭,筷子却在碗里慢慢搅着,好几次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心里纠结得厉害——想搬去公司住的话,从下午就开始在脑子里打转,可对着姐姐姐夫,尤其是看着满桌子特意为他做的菜,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的小动作全被两人看在眼里。嘉存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语气温和得没有一点架子:“轩轩,有什么事就说,不用拘束。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有什么想法都直说。”
梓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猛地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手指却紧张地抠着桌布的边角,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抖:“姐夫,我想......”
话卡在喉咙里,他又低下头,半天没说出下文。
嘉存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和:“嗯?怎么了?”
“我想搬去公司住。”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梓轩像是卸了一半的劲,又立刻绷紧了神经,头埋得更低,不敢看姐姐和姐夫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心里砰砰直跳,生怕他们生气,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餐桌旁的气氛静了两秒。梓欣立刻皱起眉,语气里满是惊讶和担心,往前凑了凑问:“怎么了?家里住不惯吗?还是哪里不舒服?跟姐说,别藏着掖着。”她心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是自己照顾得不周到?还是嘉存哪里让他不自在了?还是这孩子受了什么委屈?
“不是不是!姐,真的不是!”梓轩连忙摆手,脸更红了,连说话都开始结巴,“家里住得特别好,姐夫做的饭也好吃,我一点都没有住不惯!我就是...就是每天跟姐夫上下班,我......”
话一出口,他就暗道不好,看着姐姐姐夫瞬间变了的神色,脸都白了,连忙摆手解释,越急越说不清楚:“不是!我不是说去得早回来得晚!我没有嫌麻烦,也没有觉得姐夫耽误我时间!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把话说顺,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有点少年人独有的、不想被特殊对待的执拗:“我的意思是,我每天坐姐夫的车上下班,我们学校好多同学都在欣存实习,要是被他们看到了,肯定会乱说话的。我不想搞特殊,也不想被别人在背后说关系,我就是想跟其他实习生一样,安安稳稳实习,学点东西。”
说完,他又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心里忐忑得不行。
梓欣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无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嗨,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这有什么的?你姐夫顺路带你,不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吗?别人说什么你管他们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嘉存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了然,没有一点不高兴,“刚进公司,想低调一点,不想被同事贴标签,想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对吧?”
梓轩连忙抬头:“对!姐夫,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公司的宿舍是四人间,都是刚入职的年轻员工,有地暖,但是条件肯定没有家里好,也没有现成的热饭热菜,你想好了?”嘉存看着他,语气认真。
“我想好了姐夫!”梓轩的语气格外坚定,“我不怕条件不好,我都这么大了,也该独立一点了。住宿舍还能跟同事多熟悉熟悉,晚上下了班也能安安静静看看书,学点东西。”
梓欣还想劝两句:“家里多好啊,每天能吃口热乎的,衣服也不用自己洗,周末我还能给你收拾收拾。宿舍哪有家里方便?”
“姐,我周末肯定回来的!”梓轩看着她,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不肯松口,“我总不能一直靠着你和姐夫,总得自己学着独立。你就让我试试吧,要是实在住不惯,我再回来,好不好?”
姐弟俩对视了半天,梓欣看着弟弟眼里的执拗,终究还是软了心,叹了口气,没再反对。嘉存笑了笑,点了点头:“行,既然你想好了,那就按你的意思来。”
梓轩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了地。
“公司中午管一顿工作餐,食堂的伙食还可以,荤菜、素菜、家常菜都有,口味也正。”嘉存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周到,“要是吃不惯食堂,随时回家吃,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姐夫随时给你做饭。住宿费一个月500,按公司规矩来,正常从你工资里扣,不用你额外掏钱。”
他没提的是,昨晚临睡前,他已经把1000块现金塞给了梓轩,说是刚入职,买点生活用品、零食饮料,别委屈自己。梓轩当时推了半天,他硬塞在了孩子口袋里,只说这是姐夫的一点心意,跟工资、跟工作都没关系。
当晚吃完饭,梓轩就回了客房收拾行李。梓欣跟着他进去,一边帮他叠衣服,一边不停念叨:“厚毛衣、厚羽绒服都给你装上两件,石家庄11月晚上冷得很,宿舍有地暖也不能大意。”“洗漱用品都给你装好了,洗发水、沐浴露给你带了大瓶的,省得你再买。”“零食给你装了一书包,晚上饿了吃,别总吃泡面,对胃不好。”
“姐,不用带这么多,我周末就回来了,拿不了。”梓轩看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发酸。
“周末必须回来,听见没?”梓欣瞪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你姐夫说了,周末给你做好吃的,不许在外面瞎对付。缺什么东西随时给家里打电话,别自己硬扛着。”
嘉存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弟俩忙活,笑着补了句:“宿舍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让行政那边给你协调。不用有心理负担,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第二天早上8点半,梓轩拎着两个塞得满满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大背包,跟着嘉存出了门。车里暖烘烘的,嘉存握着方向盘,平稳地开着车,路上跟他说:“到了公司,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有压力。部门主管我打过招呼,只会正常带你,不会给你搞特殊,你放心。有解决不了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姐夫,我肯定好好,不给你丢脸。”梓轩点点头,手指攥着背包的带子,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既期待,又有点隐隐的不安——他最怕的,就是被同事看到自己坐董事长的车来上班,被人指指点点。
8点50分,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欣存集团写字楼的正门口。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门口全是步履匆匆的员工,穿着合身的正装,手里拿着早餐和工牌,来来往往。宾利刚停稳,周围就投来了不少目光——毕竟是孙总的车,全公司没人不认识。
梓轩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手心一下子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备箱,拎下自己的两个行李箱,又把背包甩到肩上。整个过程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头窃窃私语。他的脸瞬间红透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藏进衣领里,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都泛了白。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嘉存锁了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走,先去人事部打个招呼。”
梓轩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往写字楼里走。一路上遇到的员工,都恭敬地停下脚步,弯腰叫“孙总好”,嘉存只是淡淡地点点头。那些目光落在梓轩身上,带着各式各样的猜测,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连走路都觉得同手同脚,头快低到了口。
到了人事部,经理一看见嘉存,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孙总,您来了。”
“这是梓轩,昨天入职的实习生,今天要住公司宿舍。”嘉存指了指身边的梓轩,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一点特殊,“你中午抽空给他办一下入住手续,住宿费一个月500,正常从他工资里扣,按公司的规矩来,不用特殊对待。”
“好的孙总,您放心,我马上安排。”人事部经理连忙点头,转头对着梓轩露出了客气的笑,“梓轩是吧?你好你好,等中午我带你去宿舍看一下,手续很快就能办好。”
“麻烦您了。”梓轩腼腆地笑了笑,小声道了谢,耳朵尖依旧泛着红。
“我先去楼上办公室了。”嘉存拍了拍梓轩的肩膀,“你先去部门熟悉熟悉,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孙总。”梓轩差点顺嘴叫出姐夫,话到嘴边赶紧改了过来,脸又红了一层。嘉存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电梯。
梓轩刚抱着东西走到实习生所在的部门,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放在工位上,一起实习的几个同学就围了过来。其中跟他同班的李浩,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声音里满是震惊和好奇:“梓轩!你跟孙总到底什么关系啊?刚才我们在门口都看见了!孙总亲自开车送你过来的,还带你去人事部!我的天,孙总从来没对哪个实习生这么上心过!”
旁边的同事也跟着附和,眼神里全是探究:“对啊对啊,你是不是孙总的亲戚啊?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能让孙总亲自带过来。”“难怪你一来就能进咱们核心部门,原来背景这么硬啊。”
七嘴八舌的问话围过来,梓轩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瞬间就想起了昨晚姐姐反复嘱咐他的话:“要是公司有人问起你和孙总的关系,或者看到你坐他的车,你就说,孙总在路上看到你拎着太多东西,顺路捎了你一段。别的不用多说,就按这个说,别乱讲,知道吗?”
他定了定神,攥了攥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摆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没有没有,你们真的误会了。我今天拎的行李太多了,路上刚好碰到孙总,孙总人好,看我拿东西不方便,就顺路带我过来了,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说完,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工位上的东西,不敢看大家的眼睛,心里依旧砰砰直跳,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人虽然没再追问,可眼神里的好奇依旧没散,还有人转过身,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梓轩坐在工位上,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电脑。他看着屏幕上部门的资料,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只要自己好好工作,认认真真把事做好,大家慢慢就不会在意这些了。他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在这儿站稳脚跟,不能让姐姐和姐夫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