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后,武阁的老槐树,枝桠横斜间遮出一片浓荫,林墨躺在最粗的那枝桠上,后背抵着微凉的树皮,嘴里叼着嫩枝,舌尖抵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脑子里正转着千回百转的念头。
提升实力的事,乾坤玉虽能帮着解析功法、提前触到拳意,可锻体淬体的基绕不开,《基础炼体诀》只是入门,后续定然需要更上乘的功法,这又是一笔开销;挣钱的路子,百物坊捡漏终究是碰运气,总不能次次都有碧海生玉的好事,得寻个稳当的营生,可眼下除了乾坤玉的解析能力,他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嫩枝在齿间轻轻咬着,林墨望着透过叶缝洒下的细碎天光,正想得入神,远处院墙的角落,忽然飘来一阵嬉笑声,夹杂着推搡的闷响和少年压抑的低哼,打破了这方宁静。
他支起身子,拨开眼前的槐树叶,目光望过去——只见李廷浩带着几个李家的旁系子弟,正围着一个身形单薄的白净少年,几人推推搡搡,语气轻佻又恶劣。那少年穿着一身素色儒衫,身形清瘦,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指节泛白,脸颊涨得通红,却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肯松手。
“你这娘娘腔,藏什么宝贝呢?快给本少爷看看!”李廷浩伸手去扯少年的胳膊,嘴角挂着戏谑的笑,身边的子弟也跟着起哄,“莫不是藏了什么男女之事的春宫图?瞧你护得跟命子似的!”
少年将怀里的东西往口按得更紧,摇着头往后缩,声音细弱却带着执拗:“不关你们的事,还给我。”
“还敢反抗?”李廷浩脸色一沉,抬手就推了少年一把,少年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瞬间磨出了红痕。几人见状,更是得寸进尺,上前对着少年拳打脚踢,拳头落在后背、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弱不禁风的娘娘腔,也敢跟老子犟?今天就让你知道规矩!”
少年蜷在地上,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闷哼着却不肯求饶。不多时,他力气不支,手指被李廷浩狠狠掰开,怀里的东西被一把抢了去——竟是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线装书。
李廷浩翻了翻书页,脸上的兴致瞬间消失,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什么破玩意,原来是些上课笔记,护得跟宝似的,真是个书呆子!”
少年见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抢:“还给我!那是我唯一的笔记了!”
李廷浩怎会给他,侧身躲开,故意装作手滑的样子,将那本笔记狠狠撕成了几半,随手往旁边的荷花池里一扔。纸片轻飘飘落在水面,瞬间被池水浸得发软,字迹晕开,再也辨不清模样。
“你!”少年看着池水里的笔记,眼睛瞬间红了,攥紧了拳头,却只是浑身发抖,终究没敢再上前——他知道,自己再反抗,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在这武阁,拳头硬才是道理,而他,不过是个连文气都引动不了的废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林墨靠在槐树上,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乾坤玉扳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白净少年,他认得。柳文星,柳家当代家主柳明渊的嫡次子。天风城柳家,那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清贵世家,世代以文道传承,在城内的声望丝毫不逊于苏家。柳文星幼时本是天纵奇才,博览群书,过目不忘,和兄长柳文远并称柳家“双星”,是家族捧在手心的希望。
可一场家族仪式,彻底改写了他的命运——他被判定为“文心蒙尘”,那是一种罕见且无法逆转的先天缺陷,意味着他的灵魂与天地间的文气彻底隔绝,永远无法引动文气,踏上以文入道的正统之路。
在以文立家的柳家,这比武道家族的经脉淤塞更令人绝望,是实打实的“废材”。从万众瞩目的天才,沦为家族不愿提及的耻辱,为了不影响柳家清誉和柳文远的名声,他被低调地送到了武阁,美其名曰“兼修文武,强身健体”,实则不过是任其自生自灭的放逐。
武阁是崇尚力量、血气方刚的地方,柳文星文弱的气质,清细的声音,成了所有人嘲讽的靶子,“娘娘腔”、“假秀才”、“书呆子”的标签,死死贴在他身上。而林墨,作为苏家那名武道资质低劣、败光家产的赘婿,被人称作“废物”,两人一南一北,成了天风城人人皆知的两朵“奇葩”。
林墨本不想多管闲事,这世间的弱肉强食,他穿越过来后早已见识,柳文星的遭遇,不过是这以武为尊的世界里,最常见的一幕。可看着柳文星站在池边,望着水里的笔记,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弟弟——那个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也是这样攥着拳头,委屈却不肯落泪的模样。
心头那点柔软被触动,林墨不再犹豫,双腿在枝桠上一蹬,身形如狸猫般轻盈跃下,落地时轻无声息,随即清喝一声:“魏教习好!”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李廷浩几人耳边。几人吓得浑身一僵,连忙停下动作,恭恭敬敬地转过身躬身行礼:“魏教习!”
可等了半晌,也没见魏苍的身影,几人抬头一看,只见林墨双手抱,靠在槐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哪里有半分魏教习的影子。
“林墨!你敢耍我们!”李廷浩瞬间恼羞成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抬手就要朝林墨冲过来,想起早上在演武场,自己被林墨一拳打翻在地的狼狈,脚步猛地顿住,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不敢真的动手。
林墨见状,微微挑眉,摆出早上的起拳姿势,丹田内的劲气悄然流转,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凌厉气场:“怎么?忘了早上的事了?你确定要动手?”
李廷浩看着林墨的架势,想起那拳落在口的剧痛,心底一阵发怵,身边的子弟也纷纷往后缩了缩,没人敢上前。他恨恨地瞪着林墨,又看了看一旁的柳文星,撂下一句狠话:“林墨,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便带着几人气冲冲地离开了,走时还不忘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墩,以此发泄心中的怒火。
看着李廷浩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林墨收了架势,转身看向柳文星。
柳文星依旧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里泡烂的笔记,肩膀微微耸动,半晌,才慢慢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连看都没看林墨一眼,便转身要走。
“喂。”林墨开口叫住他,“我帮了你,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柳文星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还有些泛红,脸色依旧苍白,声音清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甚至还有点旁人所说的“娘娘腔”的软糯:“你不该帮我的。”
林墨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
柳文星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麻木:“今天你帮了我,他们心里记恨,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于我而言,你不是在帮我,是在害我。”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林墨身上,让他瞬间哑言。
他愣在原地,看着柳文星清瘦的背影,心头竟生出一丝无力。是啊,他刚才的出手,不过是一时意气,看似解了围,可本没有从源上解决问题。
李廷浩等人的欺辱,就像前世的校园霸凌,一次的解围,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报复,对于柳文星这样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反而更难承受。
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池水里的纸片随波浮动,字迹彻底晕开,像柳文星此刻的心境,一片狼藉。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柳文星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武阁的回廊尽头。
转身离去时,林墨瞥见柳文星遗落在荷花池边的一支羊毫笔,笔杆被踩得微弯,却是上好的紫毫。他弯腰拾起,拂去笔杆上的灰尘,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