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帝都,司天殿最高层,星盘运转无声。
九重阵纹缓缓叠合,星印沿既定轨迹运行,明暗有序。司空玄衡盘坐其中,双目微阖,气息与星盘的节律几乎一致。
南方星区,一道星线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司空玄衡却在这一瞬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南方。
司空玄衡抬手。
指尖落下,星盘外层阵纹重排,数道星线被牵引,对南方星区进行复核。结果很快稳定下来——星印仍在原位运行。
他将该星区的观测层级上调。
随后,司空玄衡取出星符。
星符亮起。
“天风城有异速核实”
星符光芒敛去。
司空玄衡重新闭目,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九重星盘继续运转,星幕无声流转。
天风城城西的一处高台上,阵纹微亮。
沈观衡立于阵中,衣袍青灰,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面前悬着一枚星符,符面光芒尚未完全散去,只留下极简的讯令余痕。
——天风城有异速去核实。
他抬手,将星符嵌入阵心。阵法随之运转,数道细密的光线自高台向城中延展,如同无形的标尺,在地脉与城廓之间缓缓扫过。
片刻后,光线在城内数处短暂停滞,又迅速掠过。
他指尖微动,阵纹调整,观测范围被进一步压缩。
反馈再次传回。
这一次,稳定地集中在同一片区域之内。沈观衡低头,对照城内结构图,确认该区域位于城主府范围之中。
他收起星符,将结果记录入册,只标注了两项内容:
——异常响应
——位置:城主府
城主府方向灯火依旧,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观衡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南方星区的位置,随后转身,下了高台。
深夜,城主府死牢外。
铁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咚……咚——咚咚——”
门内传来的撞击声忽轻忽重,节奏混乱。像是身体撞在墙上,又夹杂着铁器被拖拽的摩擦声。
原本昏昏欲睡的守门狱卒猛地惊醒,侧耳倾听,脸色一变。
“里面……不太对。”
另一名狱卒靠近几步,贴近铁门。片刻后,他低声道:“你听,除了撞门,还有喘气声……还有喊叫,听不清说什么。”
门内的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尖利,有时低沉,夹在一起,分不出人数。
“要不要进去看看?”有人犹豫着开口。
“别乱来,”先前那名狱卒摇头,“先上报。”
很快,消息传到了偏厅。
赵阎赶到时,死牢外的火把已经被重新点亮。他站在铁门前,没有靠近,只是听了一会儿门内的动静。
“开门。”他说。
“总管——”狱卒下意识想拦,“里面什么情况还不清楚——”
赵阎抬眼:“执行命令。”
铁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
一股寒气从门内涌出,火把光猛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门内撞了出来,脚步踉跄,双手乱挥,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喊声。
“老李!”守门狱卒失声叫道,“你怎么——”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扑到近前。
赵阎上前一步,一掌击在他口。那人应声倒地,被随后冲上的护卫按住。
火光下,他睁着眼,瞳孔泛红,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急促地喘着气,喉咙里不断发出低低的声响。
赵阎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你们几个,”他抬手指向护卫,“进去看清楚。”
护卫应声入内。
门刚合上,里面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混乱。撞击声、喊叫声、铁器摩擦声交错在一起,像是有人在门后不断来回冲撞。
没过多久,铁门再次被撞开。
一名护卫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脚步失控,几乎摔倒,眼睛发红,嘴里不停地喊着听不清的音节。
赵阎再次出手,将人击倒。
其余护卫迅速将他压住。
有人低声道:“总管……刚进去的,也这样。”
赵阎没有再看铁门内。
“封锁死牢。”他下令。
护卫立刻加固门栓,铁门重重合拢。
门后仍有声响传来,但已经分不清是撞击,还是喊叫,只剩下一片混杂的回声。
火把下,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已是后半夜。
刑律司天风城分属,廊下夜灯低垂,火焰贴着灯罩,几乎不晃。院门半掩,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沈观衡踏入院中时,脚步极快。
守门士卒刚要开口,看清来人衣着后,立刻侧身让路。
阶前,韩烬正立着,手中一卷夜间值守记录尚未收起。
“韩主事。”沈观衡停在他面前,“跟我走一趟城主府。”
韩烬抬眼,看了他一瞬:“发生了什么事?”
“没时间解释了。”沈观衡语速很快,“路上说。”
韩烬合上册子,转身便要开口:“陆行舟——”
“你先跟我前去。”沈观衡打断他,“其他人后面赶上。”
韩烬动作一停,只停了一息。
“陆行舟。”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院中一侧立刻有脚步声靠近。
“在。”
“整合执刑队。”韩烬道,“目标城主府,我与沈监司先行。”
“是。”
命令下完,韩烬转身。
两人的身影向城主府方向疾行而去。
夜风扑面,街道空旷。
身后,刑律司院中才响起甲叶碰撞与简短口令声,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奔行中,沈观衡低声道:
“城主府那边,似乎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韩烬目光一凝。
他只是应了一声:“明白。”
两道身影很快没入黑暗,消失在通往城主府的街道尽头。
沈观衡与韩烬来到城主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时,夜色正浓,府邸深处一片沉寂。
韩烬上前叩响门环。侧门开启,护卫听明身份,匆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玄黑衣袍的赵阎缓步走出,细长的眼睛在灯笼光下打量二人,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客气:“两位深夜莅临,不知有何见教?”
韩烬开门见山,亮出刑律司令牌,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司天监监测到城主府范围内有异常波动,疑似与邪祟相关。为防万一,需即刻入府勘查,还请行个方便。”
赵阎微微挑眉,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邪祟?韩主事说笑了。城主府乃天风城枢要之地,防卫森严,岂会有那等污秽之物?”
他正欲继续婉拒,沈观衡的目光却倏地越过他肩头,投向府邸西侧深处。
只见那片夜空下,一股浓浊的黑烟正滚滚升起,在月色中格外扎眼,空气中隐约飘来焦糊气味。
“赵总管,贵府似走水了?”沈观衡声音微沉,打断了赵阎的话。
赵阎回头一瞥,眼神微微一凝,正待开口解释,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已从西边甬道传来。
只见一名脸上沾着黑灰的狱卒跌跌撞撞奔来,见到赵阎,也顾不得礼数,声音因惊惧而变调:“总管!不、不好了!死牢那边走水了!牢门外也失控了!”
“什么?!”赵阎脸色骤变,方才的客套与从容瞬间消失无踪。
他来不及再看沈观衡和韩烬,厉声对左右喝道:“还愣着什么!速随我来!”话音未落,他已撩起衣袍,身形如风般疾速朝黑烟升起的方向掠去,几名贴身护卫连忙跟上。
沈观衡与韩烬对视一眼。两人毫不犹豫,身形闪动,紧随赵阎之后,疾奔而去。
穿过数重院落,越近西侧,那焦臭中混合的阴冷气息便越浓,打斗呼喝之声也越发清晰刺耳。
刚绕过一处回廊,死牢外围的景象便闯入眼帘:牢房处冒着滚滚黑烟,火舌舔舐檐角;十数道人影在空地上疯狂扭打,动作毫无章法却力大惊人,场面混乱不堪。死牢厚重的铁门已然洞开,浓浊的黑气正从门内不断涌出。
沈观衡眼神一凝,手腕翻转间,那枚星纹罗盘已现于掌心,清冷银辉隐约吞吐,锁定了那黑气最为深沉的牢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