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伟力趴在厨房的洗碗池前洗碗,长时间弯腰的姿势让他的老腰现在非常的酸胀。
平时自己一个人过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洗碗是一件这么累的事。
可现在家里住了5个客人,一餐就有十几个碗要洗,不然水池里都放不下了。不过一想到再过2天就能把这几位饭来张口的大爷送走,到时候这1w5就可以落袋为安了,贺伟力腰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为了凑齐这么多不同大小、样式不同的碗,贺伟力也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可舍不得专门为了派小星他们去买新的,他到处翻找,直到把二十年前妻子陪嫁来的囍字红碗都翻出来,才堪堪够用。
就在贺伟力用钢丝球用力擦拭碗里油渍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他的手指被碗沿上的缺口划破了。
贺伟力没有第一时间去拿创口贴,只是觉得手里捏着的瓷碗有些眼熟,这是中午从004号房间,王志宇那里收回来的。
贺伟力不记得瓷碗上的缺口是什么时候破损的,他只记得那是贺剑南大学毕业后第二个春节。
那时的贺剑南已经在上海的健身房当上了教练,回家时大包小包的,给贺伟力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各种营养品。
“爸,这是深海鱼油,对心脑血管好。这个是钙片,你年纪大了要补钙。”剑南一样一样地介绍。
“买这些啥,浪费钱。”贺伟力说。
年夜饭的时候,剑南用的就是这只有缺口的碗。
“爸,我跟你说个事。”剑南夹了口菜,声音有些犹豫。
“啥事?”
“我...我年后可能要去广州一段时间。”
“去广州?你不是在上海得好好的吗?一个月两万多,挺好的啊。”贺伟力不解。
剑南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爸,两万多在上海真的不算什么。我那些同学,好多都已经买房买车了。”
“他们家里有钱,咱比不了。上海也没啥了不起的,实在不行,要不过两年回咱们市里吧,压力也小一点...再让隔壁王姨给你说个市里的对象,这样也挺好的。”贺伟力有些心疼儿子。
“我知道。”贺剑南的声音有些低落,“但是爸,我也想在大城市扎。健身教练这行,其实就是吃青春饭。过了三十五岁,就没什么竞争力了。我得趁年轻,多挣点钱。”
“那去广州能挣更多?”
贺剑南支支吾吾的说,“不是爸...这次去广州不是去打工...是...广州那边有个...有个老师。”
“老师?”贺伟力更糊涂了,“健身还要拜师?你不是大学学的这个吗?”
“不一样的,爸...”贺剑南接下去说的话犹豫了很久,“这个大师很厉害,带出过好几个全国冠军。跟着他...跟着他学习,我就能参加比赛,拿到名次。”
“去广州就为了参加比赛?第一名有多少奖金?”贺伟力虽然不懂健身,但是他从外地打工回来的亲戚那里听说过,南方那边每年有不少年轻人被骗去参加传销。
眼看贺剑南说话这么思来想去,贺伟力开始担心儿子没和他说实话。
贺剑南打开手机相册,指着一张照片说,“爸,我去比赛不是图奖金,就算拿了第一名奖金也就一万多。但是你看,这是去年的全国健美锦标赛,这个冠军现在一年光代言费就几百万。”
接下来,贺剑南把手机里那场比赛冠军的广告代言视频,电视台对健美比赛的新闻报道,还有几个跟他一样从小地方出来的健美运动员现在在一线城市买房买车的朋友圈截图,给贺伟力都讲了一遍。
贺伟力看着儿子说的头头是道,不像是有在骗他,心里不禁对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内疚,于是问:"那这个老师教什么?训练动作吗?"
贺剑南又开始支吾起来,“就是...就是一些训练方法,还有...还有饮食计划什么的。很专业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
“要交学费吗?”
“要...要交一些。”剑南低下头,“但是爸,这是。等我比赛拿了名次,这点学费本不算什么。”
贺伟力沉默了。
他不懂健身,更不懂什么大师。
但他懂儿子眼里的渴望,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在大城市立足,想要不被人看不起。
“需要多少钱?”贺伟力问。
“爸,我自己有存款...”
“我问你需要多少。”
剑南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五万。加上我的存款,够了。”
那天晚上,贺伟力给剑南转了五万块。
“爸相信你。"贺伟力拍拍儿子的肩膀,“好好,但要注意身体。”
而贺伟力也同样有事瞒着贺剑南。
几年前,省里领导提出大力发展农村旅游业,出台了不少招商优惠政策。
那时候城里来了一位老板,把村里最偏僻的一块荒地包了下来,开了一家农家乐。
可这个老板的运气却是不咋地,等“老农家乐”建设的差不多了,省里那个领导也了,补贴的事自然也就没了着落。再加上本身他们村交通就不是很方便,来旅游的人少。
等村支书想起找老板收二季度土地租金的时候,老板早就跑路了。
贺伟力虽然一辈子没出过省,但他也知道上海的一个厕所都能在他们市里买一套三居室。为了减轻儿子的压力,贺伟力毅然决然的从信用社贷款了20w,把之前老板欠村集体的土地租金给还上了,打算把这里改造成养猪场。
给儿子转完这五万块钱,贺伟力的银行卡中的数字也从五位数掉到了四位数。
“给你一张过去的CD——”
电话彩铃打断了贺伟力的回忆。他擦擦手,拿起了放在灶台上的手机。
“喂?”
电话那头传来刘培的声音,声音里带着点哭腔,“贺...贺大哥,你能来一下吗?我的猪...它...它不对劲...”
“怎么了?”贺伟力问。
“我不知道...它一直在抽搐,嘴里还吐白沫...我...我害怕...“
贺伟力皱起眉头,“你先别急,我...”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喂?刘小姐?你还在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
贺伟力放下电话,看了眼墙上的监控器。监控器中只能拍到每个人门口走廊的画面,房间内是没有安装过摄像头的。
按照约定,他不该进出玩家的房间。但刘培的声音...
他又想起了贺剑南。当年在广州,剑南出事前,是不是也这样无助地呼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