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背叛者的黄昏
大年初九,早上八点四十分。
振东大厦一楼的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人。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高举的话筒,记者们交头接耳的嘈杂声,空气里有咖啡、香水、和某种紧绷的期待混合的味道。前排预留席上坐着十几家财经媒体的资深记者,后排是电视台的摄像和文字记者,过道里还站着不少自媒体博主,举着手机在做现场直播。
王秘书站在侧幕,看了眼手表,对身旁的陈默低声说:“都安排好了。通稿已经发给所有媒体,林董的讲话稿也最后确认过。今天到场的一百二十七家媒体,有三十家是我们的‘关系户’,会引导提问方向。”
陈默点点头。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净的手腕。昨晚几乎没睡,但此刻眼神清明锐利,看不出疲惫。系统的【精力药剂(小)】花了50积分,换来24小时的精神饱满——这笔是必要的,今天不能有丝毫差错。
“林浩呢?”他问。
“在休息室,和林董在一起。”王秘书顿了顿,“他状态……不太好。昨晚应该没睡。”
陈默能理解。今天下午两点,林浩要去见周子轩,签那份所谓的“股权转让协议草案”。这不是演戏,是真正的赴约——带着录音设备,带着准备好的“协议”,也带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陈助理,”王秘书压低声音,“昨晚收盘后,我们又收到一笔神秘资金买入,大约五千万。账户是海外的,查不到实际控制人。加上昨天收盘前三分钟进场的那两亿,总共有两亿五千万的‘友军资金’在抄底。你觉得会是谁?”
陈默想起系统的股价预测提示:“今收盘前最后三分钟,将有神秘资金入场抄底”。但系统没说这资金是谁的。是唐老安排的后手?还是……另有其人?
“先不管。”陈默说,“只要不是龙在天的人,就是好事。今天发布会后,股价应该会反弹。我们要在反弹中,把昨天接的货,慢慢出掉一部分,回收现金。”
“出多少?”
“出两亿。”陈默快速心算,“24.7的成本,如果今天能反弹到26元以上,就有5%以上的利润。两亿本金,能回收一千多万的现金,用来支付利息和后续作。剩下的四亿仓位,继续持有,等更高的位置。”
“明白。”
九点整,发布会开始。
林振东走上讲台。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对台下闪烁的闪光灯和期待的眼神,他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肃穆。
“各位媒体朋友,早上好。”林振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沉稳,有力,“首先,感谢大家在春节期间,还来参加振东集团的新闻发布会。我知道,过去几天,关于我们集团的传言很多,股价波动也很大。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向大家说明真相,也表明态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关于集团内部腐败问题。是的,我们确实发现了问题,也确实在清理门户。财务部刘翠兰、审计部李芳、法务部王律师等六名员工,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受贿、泄露商业机密等违法行为,已被集团停职,并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声。闪光灯疯狂闪烁。
“这是我们集团主动清查、主动移交的结果。”林振东提高音量,“而不是像某些传言所说,是‘被调查’。我们选择公开,选择透明,是因为我们相信,一个健康的企业,必须敢于刮骨疗毒,必须勇于清除害群之马。这不会影响集团的正常经营,反而会让我们的管理更规范,更健康。”
“第二,关于股价波动。资本市场有涨有跌,这很正常。但昨天的大幅下跌,明显受到不实传言的影响。我们注意到,有组织、有预谋的做空行为正在发生。对此,我们已经启动内部调查,并将保留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我要强调,振东集团的基本面非常健康。城南旧城改造进展顺利,G-17地块的拆迁问题已基本解决,新的补偿方案得到了绝大多数拆迁户的认可。城西、城北的新也在稳步推进。集团的现金流充足,银行授信稳定,伙伴关系牢固。我们有信心,有能力应对任何挑战。”
“第三,关于未来。”林振东的语气缓和了些,“振东集团成立二十三年,一直秉承‘诚信、质量、责任’的经营理念。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我们不会因为短期的市场波动,改变我们的长期战略。相反,我们将以此为契机,进一步优化公司治理,加强内部管控,拓展新的业务领域。具体规划,我们会在后续的者沟通会上详细说明。”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现在,是提问环节。”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第一个提问的是《江城财经》的记者:“林董,您提到有组织、有预谋的做空。能否透露更多细节?做空方是谁?目的是什么?”
“相关调查还在进行中,不便透露细节。”林振东回答得很官方,“但我可以告诉大家,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做空的目的,无非是想通过打压股价获利,或者……有其他更复杂的目的。对此,我们有充分的准备,也有足够的实力应对。”
第二个提问的是《证券报》的记者:“股价昨天大跌13.8%,集团是否有护盘计划?是否会考虑回购?”
“我们会据市场情况和公司需要,采取适当的措施,维护股东利益。”林振东说,“具体的作,属于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大家,我和我的家人,没有在昨天减持一股。相反,我们在适当的时候,会考虑增持。”
这话半真半假。林振东确实没减持,但增持的是用公司的钱,不是他个人的钱。但市场不会深究这些细节,他们要的是信心。
第三个提问的是个自媒体博主,问题很尖锐:“林董,有传言说,腾龙资本的龙在天先生想要收购振东集团,您拒绝了。这是否是这次做空的导火索?您和龙先生是否存在私人恩怨?”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林振东。
林振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商业,讲究你情我愿。有人想买,有人不想卖,这很正常。至于私人恩怨……”他摇摇头,“我和龙先生只见过一面,谈不上恩怨。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振东集团不会卖给任何人。它是江城的企业,是全体员工的企业,也是所有股东的企业。我们会把它做得更好,而不是卖掉。”
回答得滴水不漏,又表明了立场。
接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林振东一一作答。九点三十五分,发布会结束。
林振东走下讲台时,陈默注意到,他的后背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面对上百家媒体,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掌控力。
“效果怎么样?”林振东走进休息室,松了松领带,问陈默。
“很好。”陈默调出手机上的股市APP,“开盘了。股价25.2元,高开2.2%。成交量放大,但买盘居多。发布会的内容正在被各大财经媒体转载,标题都很正面:《振东集团刮骨疗毒,林振东力挺公司基本面》《内部清查完成,振东集团轻装上阵》……”
林振东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
“爸,你没事吧?”林浩递过来一杯温水。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振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向林浩,“下午的事,准备好了吗?”
林浩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点点头:“准备好了。协议草案王秘书已经帮我拟好了,表面看起来对我很有利,但有几个隐藏条款,一旦签了,我就得把名下的股份质押给周子轩指定的公司。”
“录音设备呢?”
“微型录音笔,藏在手表里。”林浩抬起手腕,露出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手表,“无线传输,陈默在外面能实时听到。另外,王秘书安排了两个便衣,在咖啡馆附近,如果有意外,他们会冲进来。”
“小心点。”林振东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周子轩……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子轩了。他现在是龙在天的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林浩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想亲口问问他,为什么。”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陈默开口,“或者,答案很简单:钱,权,欲望。问清楚了,只会更难受。”
林浩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阳光很好,但照不进他的眼睛。
休息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任务“暗流涌动”倒计时:23小时11分】
【当前已锁定“渗透者”:刘翠兰、张明、李芳、王律师、周子轩】
【任务完成度:100%(5/1)】
【任务完成奖励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发放】
还差最后一天。任务就能完成了。
但陈默没有感到轻松。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
周子轩是“暗子”,是龙在天的联络人,甚至是合伙人。但他是那个“隐藏最深的”吗?
系统提示说的是“找出隐藏在振东集团内部的、尚未暴露的‘渗透者’”。周子轩严格来说不算“集团内部”的人,他是外部方。虽然深度参与了针对振东集团的阴谋,但他的身份是“子轩资本”的老板,不是振东集团的员工。
那么,集团内部,除了刘翠兰、张明、李芳、王律师,还有没有其他人?
陈默想起昨天在刘翠兰家遇到的那个神秘男人。那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动作专业,在找SD卡的男人。他是谁?是龙在天的人,还是……集团内部的人?
“陈默,”林振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昨天说,唐老查到龙在天背后有境外资本。具体是哪个资本,有消息了吗?”
陈默摇摇头:“唐老的朋友还在查。但他说,那家境外资本,和三年前江城的一起骗局有关。”
“骗局?”
“嗯。”陈默调出一份资料,“三年前,江城有一家叫‘鼎鑫财富’的公司,以高息为诱饵,吸收了上百名老年人的养老钱,总计超过两个亿。后来公司老板卷款跑路,去了国外。那些老人血本无归,有的气得病倒,有的甚至……走了绝路。”
林振东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事我记得。当时闹得很大,还上了新闻。但和龙在天有什么关系?”
“唐老查到,‘鼎鑫财富’的老板跑路后,资金通过,流入了境外的一家基金。而那家基金,正是腾龙资本的幕后金主之一。”陈默缓缓说,“换句话说,龙在天用来收购振东集团的钱里,可能有一部分,是那些老人的养老钱,是带血的钱。”
休息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林浩转过身,脸色难看:“你是说……龙在天用骗来的钱,来收购我们的公司?”
“很有可能。”陈默点头,“而且,我怀疑不止这一起。唐老正在查腾龙资本过去参与的几起并购案,资金来源都很可疑。有的是非法集资,有的是P2P爆雷,有的是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套现……总之,不净。”
“畜生!”林浩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陈默看着他,“下午去见周子轩,不仅要拿到他犯罪的证据,还要想办法套出更多关于龙在天和那家境外资本的信息。这些信息,可能比股份、比钱,更重要。”
林浩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王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林董,陈助理,有个人想见你们。”
“谁?”
“他说他姓唐,是唐老的侄子。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唐老的侄子?
陈默和林振东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林振东说。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休息室。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像个学者。但眼神很锐利,透着一种精。
“林董,陈助理,浩少。”男人微微躬身,“我叫唐文彬,唐国忠是我大伯。大伯让我来,送一样东西给你们。”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陈默问。
“大伯托深圳的朋友,查到的关于腾龙资本和那家境外资本的详细资料。”唐文彬说,“包括资金流向、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以及……他们过去五年在全球参与的十七起恶意并购案的全部细节。”
陈默拿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有中文,有英文,有财务报表,有股权架构图,还有大量的转账记录和合同复印件。每份文件都标注了来源和期,显然是专业情报机构的调查结果。
“这些……唐老怎么弄到的?”林振东有些震惊。这种级别的商业情报,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大伯有些朋友,在境外做和咨询。”唐文彬说得轻描淡写,“他们有自己的渠道。另外……”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
“这里面,是那家境外资本实际控制人的信息。大伯说,你们可能会感兴趣。”
陈默接过U盘,在笔记本电脑上。里面只有一个PDF文件,打开,是一份详细的个人档案。
姓名:Victor Chen(陈维克)
年龄:52岁
国籍:加拿大(原中国籍)
背景:毕业于多伦多大学商学院,曾任职于多家国际投行。2015年成立“北极光资本”,专注于亚洲市场的并购。过去五年,参与了二十七起并购案,其中十九起以目标公司破产、资产被掏空告终。外号“秃鹫陈”。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眼神冰冷。典型的资本大鳄形象。
陈默的目光往下移,看向“关联人”一栏。
那里列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Chen Jianguo(陈建国),男,55岁,原江城机械厂工人。2015年因“鼎鑫财富”被骗,损失全部积蓄60万元。2016年突发脑溢血,目前半身不遂,需长期康复治疗。与Victor Chen的关系:堂兄弟。
陈建国。
陈默的父亲。
文件在手中颤抖。陈默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Victor Chen,陈维克。堂兄弟。
他的父亲陈建国,和这个境外资本的老板,是堂兄弟?
怎么可能?
父亲从未提过有什么在国外的亲戚。他只知道父亲是个普通工人,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过江城。怎么会有一个在加拿大做资本大鳄的堂兄弟?
而且,这个堂兄弟控制的资本,骗走了父亲六十万养老钱,导致父亲脑溢血,瘫痪在床。
而现在,这个堂兄弟的钱,正通过龙在天,想要收购振东集团,想要毁掉更多人的生活。
巧合?
不,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陈默?”林浩注意到他的异常,走过来,“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林浩,指着那行字。
林浩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这是……你爸?”
陈默点头。他看向唐文彬:“唐先生,这份资料,唐老看过了吗?”
“看过了。”唐文彬点头,“大伯让我转告你:有些事,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但他相信,你能处理好。”
陈默闭上眼睛。大脑在飞速运转。
陈维克,堂叔。骗走父亲的钱。龙在天,代理人。收购振东集团。周子轩,白手套。刘翠兰,暗子。
这一切,突然有了一条线,一条带着血缘和仇恨的线。
为什么龙在天会盯上振东集团?为什么手法这么狠,这么绝?为什么时间点卡得这么准?
如果背后是陈维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不是随机选中振东集团。他是故意的。他要用从陈建国——他堂兄——那里骗来的钱,来收购一家江城的企业,来证明他的“成功”,来羞辱那些被他骗过的人。
或者……还有更深的动机?
陈默想起父亲发病前的那些子。那时候父亲经常接到一些电话,有时候兴奋,有时候沮丧。母亲问是谁,父亲只说“一个老朋友,介绍机会”。后来父亲拿出全部积蓄,甚至借了些钱,凑了六十万,投进了“鼎鑫财富”。再后来,公司跑路,父亲一病不起。
如果那个“老朋友”,就是陈维克安排的人呢?
如果从一开始,这就是针对父亲,针对他们家的一个局?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陈默,”林振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如果这个陈维克真的是你堂叔,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商业竞争了。这是私人恩怨,是家族仇恨。你要小心,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陈默点点头。他拔出U盘,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唐先生,替我谢谢唐老。”他对唐文彬说,“这份资料,非常重要。”
“不用客气。”唐文彬笑了笑,“大伯还说,如果你需要,他可以安排你和陈维克见一面。当然,是在安全的前提下。”
见面?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了系统任务。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天。如果能见到陈维克,如果能拿到他直接参与作恶的证据,那任务完成度可能会更高,奖励可能会更丰厚。
而且,他确实有很多问题,想当面问问这个“堂叔”。
“我需要考虑一下。”陈默说。
“好。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唐文彬递上一张名片,然后告辞离开。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浩看着陈默,欲言又止。
“我没事。”陈默先开口,声音很平静,“下午的事,照常进行。陈维克的事,等处理完周子轩再说。”
林浩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陈默走到窗边,看向远方。城市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阳光时隐时现。
陈维克。
堂叔。
二十七年,他从未听说过的亲人。一出现,就是以敌人的身份,以毁掉他父亲人生的凶手身份。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子轩发来的信息:
“浩少,下午两点,‘半岛咖啡’,别忘了带协议。龙先生也会来。”
龙在天也会来。
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
正好。
一起会会。
下午一点五十分。
“半岛咖啡”今天被包场了。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玻璃门内,空无一人,只有靠窗的卡座上,坐着两个人。
周子轩,和龙在天。
周子轩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今天坐姿很端正,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龙在天则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式褂子,正在泡茶,动作悠闲,像在自家后院。
林浩推门进来时,两人同时抬头。
“浩少来了,坐。”龙在天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笑容温和,“尝尝我新到的茶,武夷山的大红袍,母树的,一年就产几斤。”
林浩在对面坐下。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皮鞋锃亮,像一个要去签重要合同的商人。但他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张。
“龙先生,子轩。”他打了个招呼,声音有点。
“浩少脸色不太好。”龙在天给他倒了杯茶,“昨晚没睡好?”
“出了这么多事,能睡好才怪。”林浩苦笑,端起茶杯,却没喝,“龙先生,您今天亲自来,是……”
“来给你吃颗定心丸。”龙在天笑了笑,“昨天股价跌得厉害,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今天不是反弹了吗?发布会开得很成功,市场信心在恢复。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我们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以后,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当。”
他说得情真意切,像个慈祥的长辈。
林浩看向周子轩。周子轩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一种“相信我”的暗示。
“协议我带来了。”林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请说。”龙在天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这四亿借款,年化20%的利息,太高了。能不能降到10%?”
“浩少,这是行规。”周子轩开口,“20%不算高,外面民间借贷,30%、40%都有。而且,这四亿是应急的钱,昨天要不是这笔钱,股价可能就崩了。你该感谢龙先生的仗义相助。”
“我知道。”林浩点头,“但我现在确实困难。股价是反弹了,但我昨天买的位置高,现在还浮亏。如果利息再这么高,我压力太大。龙先生,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在拖延时间,也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龙在天沉吟了几秒,然后笑了:“行,看在你诚心的份上,15%。这是底线。”
“谢谢龙先生。”林浩松了口气的样子,“第二,关于股份质押。协议里说,我要把我名下5%的股份,质押给子轩资本。但如果将来我还不上钱,这些股份就会自动转让。这个条款,能不能改一下?比如,设置一个宽限期,或者,允许我用其他资产抵债?”
“浩少,”周子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这是标准的风控条款。你不质押股份,龙先生凭什么借你四亿?而且,只要你按时还钱,股份还是你的。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只是……”林浩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只是觉得,这样太被动了。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我连翻身的本钱都没了。”
“浩少,”龙在天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压迫感,“,讲究的是信任。我信任你,才愿意借你钱,才愿意跟你。你如果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我们今天的见面,就没有意义了。”
他在施压。
林浩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他能感觉到,藏在手表里的录音设备在微微发热,陈默应该在听着,应该会给他提示。
但他等了几秒,耳机里没有声音。
陈默让他自己应对。
“我明白了。”林浩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协议我可以签。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龙先生您背后,到底是谁。”林浩盯着龙在天的眼睛,“我不想到最后,连自己是在跟谁都不知道。”
龙在天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林浩,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浩少,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但我有权利知道。”林浩坚持,“四亿不是小数目,5%的股份更不是小事。如果我连金主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相信这笔交易是安全的?万一将来出了事,我找谁去?”
周子轩想说什么,但龙在天抬手制止了他。
“你很谨慎,这是好事。”龙在天笑了笑,“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我背后,是一家国际顶级的基金,叫‘北极光资本’。管理规模超过一百亿美元。老板是Victor Chen,陈维克先生,美籍华人,在华尔街很有名。”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
但林浩的心脏在狂跳。陈维克,陈默的堂叔,北极光资本,境外资本……一切都对上了。
“陈维克先生……为什么会看上振东集团?”林浩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因为振东集团有价值,也有问题。”龙在天说,“有价值,是因为它在江城基深厚,资产优质。有问题,是因为它管理落后,内部腐败,估值被严重低估。陈先生最喜欢这样的公司——买下来,整顿,拆分,重组,然后以几倍的价格卖掉。这叫价值。”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林浩知道,所谓的“价值”,就是掏空,就是掠夺。
“那……陈先生和振东集团,或者和我爸,有什么私人关系吗?”林浩又问。
龙在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浩捕捉到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好奇。”林浩耸耸肩,“陈先生是国际大鳄,我爸就是个本土企业家。按理说,不应该有交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陈先生和我爸,或者和振东集团,有什么旧怨。”林浩盯着龙在天的眼睛,“不然,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们?江城比振东集团大的企业多的是,为什么是我们?”
这个问题很尖锐。
龙在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周子轩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看向林浩的眼神里,有警告,也有一丝……慌乱?
“商场如战场,没有为什么。”龙在天最终说,语气冷了下来,“陈先生看中了,就做了。就这么简单。浩少,你的问题太多了。如果你不想,可以直说。四亿,我现在就可以撤走。股价会怎么样,你应该清楚。”
他在威胁。
如果林浩现在反悔,龙在天可能会立刻抛售剩下的,甚至放出更负面的消息,让股价再次暴跌。到时候,林浩昨天用四亿接的盘,就会浮亏更多,甚至可能爆仓。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浩连忙说,“我只是想了解清楚。既然龙先生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他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抖,但很用力。
“好了。”林浩放下笔,把协议推过去,“现在,我们是自己人了。”
龙在天拿起协议,看了一眼签名,满意地点点头。他把协议递给周子轩:“收好。”
周子轩接过,装进文件袋。
“钱,我会在半小时内,转到你指定的账户。”龙在天重新露出笑容,“浩少,愉快。以后,你会为今天的选择感到庆幸的。”
“希望如此。”林浩扯出一个笑容。
“另外,”龙在天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陈默。”龙在天说,“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林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龙先生的意思是……”
“他在查我们。”龙在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查刘翠兰,查周子轩,查我,甚至……可能在查陈先生。他知道的太多了。再让他查下去,会坏我们的事。”
“那……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龙在天笑了笑,“找个机会,把他踢出振东集团。或者……让他出点‘意外’。车祸,抢劫,失足……都可以。只要他消失,一切都好说。”
林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他是董事长特助,我爸很信任他。要动他,不容易。”
“所以才需要你。”龙在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林振东的儿子,你有的是办法。事成之后,陈先生不会亏待你。振东集团未来的总经理,甚至董事长,都可以是你。”
裸的诱惑,也是裸的胁迫。
要么,除掉陈默。要么,就是敌人。
“我需要时间。”林浩说。
“给你三天。”龙在天站起来,“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否则……你知道后果。”
他转身离开。周子轩看了林浩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也跟着离开。
咖啡馆里,只剩下林浩一个人。
他坐在卡座里,浑身冰冷。手表的录音设备还在工作,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传给了陈默。
耳机里,终于传来陈默平静的声音:
“做得很好。现在,离开那里,回公司。剩下的,交给我。”
林浩缓缓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刺眼,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只有冷,刺骨的冷。
下午三点二十分,振东大厦二十八楼。
陈默关掉录音,拔下耳机。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林浩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手在抖。
“他要你。”林浩的声音嘶哑,“三天。如果三天内你不消失,他就会对我动手,对集团动手。”
“我知道。”陈默很平静。他调出系统界面,任务倒计时:22小时47分。
还剩不到一天。
“现在怎么办?”林浩看着他,“我们已经拿到他犯罪的证据了——行贿、收买、纵股市,现在还有教唆人。报警吧?”
“不。”陈默摇头,“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把他和龙在天彻底钉死。行贿、收买,周子轩可以自己扛下来。纵股市,取证很难。教唆人,只是口头说说,没有实际行动。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把他们和陈维克直接联系起来。”
“怎么联系?”
陈默看向窗外,眼神深邃。
“陈维克想要见我。”
林浩愣住了:“什么?”
“唐老说,可以安排我和陈维克见面。”陈默缓缓说,“我本来在犹豫。但现在,我觉得有必要见一面。”
“太危险了!他刚刚让龙在天除掉你,你现在去见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危险,但也是机会。”陈默说,“如果我能见到陈维克,如果能拿到他直接参与这些事的证据,那龙在天、周子轩,就都跑不掉了。而且……”
他顿了顿:“我也想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爸,为什么要针对振东集团,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林浩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知道,陈默已经决定了。
“什么时候见?”
“越快越好。”陈默说,“唐老安排的话,可能就在今晚,或者明天。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我也去?”
“对。”陈默点头,“你是林振东的儿子,振东集团的继承人。你去,更有说服力。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如果里面出事,你要第一时间报警,通知唐老。”
林浩用力点头:“好,我跟你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陈助理,楼下前台说,有个人要见你。他说他姓王,是你的……老朋友。”
姓王?老朋友?
陈默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他没什么姓王的老朋友。送外卖时认识的人里,倒是有几个姓王的,但都是点头之交,不至于找到公司来。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穿着很普通,戴着一顶帽子,看不清脸。他说只要告诉你他姓王,你就知道了。”王秘书说。
陈默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想起了昨天在刘翠兰家遇到的那个神秘男人。戴着鸭舌帽,动作专业……
“让他上来。”陈默说。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戴着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当他抬起头,摘下帽子时,陈默愣住了。
这张脸,他认识。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男人,带着几个小弟,堵在他家门口,他还债。那是他欠的三十万里,最大的一笔债,十万块,债主就是眼前这个人——王老板,放的。
“王老板?”陈默站起来,眼神警惕,“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王老板笑了笑,那笑容很复杂,有尴尬,有释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陈默,好久不见。”他在陈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很随意,像在自家客厅,“别紧张,我不是来要债的。你的债,已经有人帮你还了。”
陈默皱眉:“谁?”
“一个姓周的朋友。”王老板说,“周子轩,你应该认识。”
周子轩?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周子轩帮他还了债?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大概一个月前。”王老板回忆道,“他找到我,说你的债,他替你还。条件是,我要替他做件事。”
“什么事?”
“盯着你。”王老板说,“从那天起,我就一直跟着你。你每天去哪,见谁,做什么,我都记下来,发给他。包括你除夕夜出车祸,包括你去振东集团,包括你去见唐老,包括你昨天去刘翠兰家……我都知道。”
陈默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这一个月,他一直被人跟踪,被人监视,而他一无所知。
“昨天在刘翠兰家,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是你?”
“是我。”王老板点头,“周子轩让我去刘翠兰家,找一样东西。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了。我看到你进了衣柜,就假装离开,然后从窗户爬下去,躲在楼下。等你走了,我又回去,确认东西还在,就撤了。”
“那你今天来,是想什么?周子轩让你来的?”
“不。”王老板摇头,“周子轩不知道我来。我来,是因为我觉得……这事不对。”
“哪里不对?”
“一开始,我以为周子轩就是普通的富二代,想玩玩商业间谍的游戏。”王老板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但跟着你这一个月,我看到了很多事。拆迁户被欺负,公司内部腐败,股市被纵,现在……周子轩让我找的东西,是能让人坐牢的证据。这已经不是游戏了,这是犯罪。”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而且,我查了周子轩。他不只是富二代,他还和境外资本有联系,在帮他们洗钱,在帮他们搞垮江城的企业。我是放的,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有底线——不害人命,不毁人家业。周子轩他们做的,过了。”
陈默看着他,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王老板的眼神很坦荡,没有闪烁,没有回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两个原因。”王老板伸出两手指,“第一,我看你不顺眼,但更看不惯周子轩那种伪君子。第二,周子轩答应帮我还债的钱,只给了一半。他说事成之后给另一半。但我估计,事成之后,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我。我不能等死。”
很实在的理由。为了自保,也为了出口气。
“你想要什么?”陈默问。
“我想要安全。”王老板说,“我手里有周子轩让我跟踪你的所有记录,包括照片、视频、录音。我可以把这些都给你。作为交换,你要保证我的安全,保证周子轩和龙在天倒台后,不追究我之前的那些事。”
“那些事”指的是,暴力催收,可能还有一些灰色地带的生意。
陈默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只要你提供证据,配合调查,我可以保证,不追究你之前的事。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江城,重新开始。”
王老板松了口气:“成交。”
他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过去一个月所有的跟踪记录。照片、视频、录音,都在里面。还有周子轩和我联系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以及……他让我去刘翠兰家找东西的详细指示。”
陈默打开文件袋,快速浏览。里面是几十页打印的材料,还有几个U盘。照片拍得很清晰,视频也很完整,录音质量很高。时间、地点、人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些,周子轩的罪名就坐实了。跟踪、监视、窃取商业机密,甚至教唆他人犯罪。
“另外,”王老板压低声音,“我还知道一件事,可能对你有用。”
“说。”
“周子轩和龙在天,最近在密谋一件事。”王老板说,“他们想绑架一个人,林振东就范。”
“绑架谁?”
王老板看向林浩:“你。”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浩的脸色变得惨白。
“什么时候?在哪里?”陈默问,声音很冷。
“具体时间地点还不知道,但就在这几天。”王老板说,“我偷听到他们打电话,说如果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只要控制了浩少,林董就会屈服。他们连人都找好了,是刘宏以前的手下,现在还在逃的几个亡命徒。”
陈默的拳头握紧了。龙在天果然没有底线。商业竞争玩不过,就开始玩绑架了。
“谢谢你告诉我们。”陈默对王老板说,“你先去安全屋待着,我让王秘书安排。在事情结束前,不要露面。”
“明白。”王老板站起来,戴上帽子,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陈默说:“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周子轩让我跟踪你的时候,特别交代,要留意你和哪些人接触,尤其是……姓陈的。”王老板说,“我当时不明白。但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知道,你和陈维克的关系。”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为什么在意这个?”
“不知道。”王老板摇头,“但他提到‘陈维克’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复杂,好像很敬畏,又好像……很恨。你自己小心点。周子轩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说完,他推门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浩看向陈默,眼神里满是担忧:“陈默,现在我们怎么办?他们想绑架我,还想你。而且,周子轩好像知道你和陈维克的关系……”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色。
“那就让他们来。”他缓缓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冰冷的意,“正好,一起了结。”
【系统提示:任务“暗流涌动”倒计时:22小时11分】
【检测到关键证据补充,任务完成度提升】
【获得隐藏线索:周子轩与陈维克的复杂关系】
【新危机预警:绑架威胁,危险等级:高】
陈默关掉系统界面,拿起手机,拨通了唐文彬的电话。
“唐先生,是我,陈默。请转告唐老,我同意见陈维克。时间,越快越好。地点,他定。但我要带一个人去——林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安排。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陈默看向林浩。
“今晚,或者明天,我们要去见陈维克。到时候,一切真相,都会揭晓。”
林浩点点头,眼神坚定。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落地窗,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黑夜即将来临。
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的。
(第十四章完,约14000字)
第十五章预告:陈维克同意见面,地点定在境外——马来西亚吉隆坡。陈默和林浩在唐老的安排下秘密出境,但刚下飞机就发现被跟踪。见面在一家私人庄园进行,陈维克终于现身,而他带来的“真相”,让陈默的世界彻底崩塌。与此同时,周子轩和龙在天在国内发动了最后的攻击——刘宏的手下闯入林浩公寓,却发现扑了个空。系统任务“暗流涌动”倒计时归零,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但新任务“家族恩仇”立刻开启。而陈默不知道,这次境外之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他的死亡陷阱。最后的对决,即将在异国他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