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生从后山回来,整个人跟踩在云朵上似的,轻飘飘的。
吃饭的时候,他咬着筷子傻笑。赵福瞅了他一眼,没吭声。
张三娘瞅了他一眼,跟赵福交换了个眼神。
儿子这是咋了?
赵春生没注意爹妈的眉眼官司,他心里头全是赵春兰那羞红的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句“得看你表现”。
晚上,老槐树下。
他吃完饭就回屋了,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压箱底的衬衫。
还是去年过年买的,没舍得穿几回。
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又觉得太正式了,换回平时的外套。
换了又觉得不好看,再换回来。
折腾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穿回了平时那件。
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露出八颗白牙。
挺好,就这样。
外头的天慢慢暗下来,赵春生坐在床沿上,手机攥在手里,一会儿看一眼时间。
七点。
七点一刻。
七点半。
再等等,等天全黑了就去。
他心里头像有只小猫在挠,痒得不行。
一会儿想着等会儿见了春兰说啥,一会儿想着能不能再亲一下,一会儿又想着要是亲了,春兰会不会生气……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傻笑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拍得很急,跟擂鼓似的。
赵春生一愣,谁啊?
他起身往外走,刚走到堂屋,就听见外头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春生!春生在家吗?”
是王秀琴。
赵春生心里“咯噔”一下,几步上前,拉开院门。
王秀琴站在门外,披头散发的,脸上全是泪。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扣子都扣错了,露出里头的红秋衣。
眼眶红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看见赵春生,眼泪又下来了。
“秀琴嫂子?咋了?”赵春生吓了一跳。
王秀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身子一软,差点栽倒。
赵春生眼疾手快扶住她,把她扶进院子,让她坐在门槛上。
张三娘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看见王秀琴那副样子,赶紧去倒了碗水。
“秀琴,别急,慢慢说,出啥事了?”
王秀琴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她喝了口水,缓了缓,才抬起头,看向赵春生。
“春生……你得救救我……”
赵春生眉头皱起来。
“嫂子,你慢慢说,到底咋了?”
王秀琴眼泪又下来了,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娘家在隔壁王家洼,她爹叫王大锤,是个赌鬼。
年轻时候就赌,把家底输光了,她娘气得早早没了。
她嫁到赵家沟,一半是媒人介绍的,一半是想逃离那个家。
嫁过来之后,她没回去过几趟。
前两年男人死了,她更不想回去了。
可她不回去,王大锤能找到她。
今天下午,王大锤突然找上门来。
“秀琴啊,爹来看你了。”王大锤堆着满脸笑,露出一口黄牙。
王秀琴看见他就头疼,可到底是亲爹,还是让他进了屋。
王大锤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瞅瞅西看看,最后往炕上一坐,唉声叹气起来。
“秀琴啊,爹这回遇到难处了。”
王秀琴心里一沉:“啥难处?”
“赌……输了点钱。”王大锤搓着手,“不多,就五千。”
王秀琴松了口气,五千虽然多,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也攒了点。
“我这儿有点,你先拿去还了。”
王大锤没接,脸上的笑更谄媚了。
“那个……后来没翻本,又输了点。”
“多少?”
“两万。”
王秀琴脸白了。
“我没那么多。”
王大锤摆摆手:“没事没事,爹有办法。”
王秀琴看着他,心里头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王大锤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爹给你找了个好人家,王家洼的王浩,家里开赌场的,有钱!”
“他说了,只要你过去,那两万块钱的账就一笔勾销,还另外给一万彩礼!”
王秀琴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你说啥?”
“就是让你嫁给他。”
王大锤理所当然地说。
“你反正也是寡妇,嫁谁不是嫁?王浩不嫌弃你,你就偷着乐吧!”
王秀琴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你女儿!你把我当啥了?”
王大锤脸一板。
“我把你当女儿才给你找这么好的出路!”
“王浩有钱,你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守寡强?”
“我不嫁!”
“不嫁也得嫁!”
王大锤站起来,露出无赖相。
“人家今晚就来接人,你收拾收拾,跟我走!”
王秀琴这才知道,她爹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抓人的。
她趁王大锤不注意,冲出门就往赵春生家跑。
一路跑,一路哭,跑掉了一只鞋都没顾上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