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我是八级钳工李大海的儿子!你们不能抓我!”
“八级钳工的儿子就能破坏军工生产?”杨厂长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得吓人。
“别说你是李大海的儿子,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的儿子,这六百块钱也必须给厂里一个交代!”
杨厂长指着那台还在冒黑烟的苏制车床,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厂里的宝贝疙瘩,平时连大修都得请苏联专家,现在倒好,直接让个啥也不懂的草包报废了!
“杨厂长!杨厂长您通融通融啊!”
李大海急得满头大汗,佝偻着腰追在后面,一张老脸赔笑赔得快抽筋了。
“建军他确实是刚上手,老二走得急没交接好,这怎么能全怪他啊?”
“不怪他怪谁?怪我咯?”车间老赵主任冷笑一声,直接一口浓痰吐在李大海脚边。
“李大海,你也别在这儿倚老卖老!进刀尺寸能调错十倍,这本不是手生,这是头猪!”
“平时老二活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听出齿轮咬合的动静。你非要把那个踏实肯的赶走,换这么个废物点心来祸害大家!”
当时李大海逢人就吹嘘大儿子多聪明,一学就会。
结果呢?上班第一天,头一个小时,就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行了,废话少说。”杨厂长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保卫科先把人关禁闭室反省!李大海,念你是厂里的老骨,给你三天时间筹钱。”
“三天后交不上这六百块钱,准备好去公安局捞你儿子吧!”
说完,杨厂长背着手,带着一群部气冲冲地走了。
“建军啊!我的心肝肉啊,你在里面可别受欺负啊!”
王翠花坐在满地油污里,拍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旁边的女工们嫌弃地捂着鼻子散开,连个愿意拉她一把的人都没有。
“别号丧了!还不嫌丢人!”李大海压低嗓门怒吼一声,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王翠花,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
“赶紧回家!拿钱!去找人事科的赵事走走后门!”
王翠花被老头子这吃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
对对对,家里还有钱。
“老头子,咱家里那砖头缝里,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三十多块钱,外加几十斤粮票啊。”
王翠花一边喘着粗气往胡同里跑,一边盘算着家底。
“加上柜子里那两件新大衣和布票,全送去给老赵,够不够啊?”
“六百块钱哪那么容易凑齐!只能先拿这点钱去疏通疏通保卫科,别让建军在里面挨打!”
他熟练地摸到第三块青砖,手指抠进缝隙里,用力往外一抽。
“只要把老赵喂饱了,他肯定能帮着在厂长面前说好话,大不了这六百块钱从我以后工资里慢慢扣……”
李大海嘴里碎碎念着,手已经伸进了那个熟悉的砖洞。
然而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指在冰冷的土坑里划拉了两下。
空的。
李大海的瞳孔瞬间放大,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怎么了老头子?赶紧拿出来啊!”
王翠花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眼看着李大海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截木头。
李大海不信邪地把整只胳膊都捅了进去,甚至趴在炕沿上往里面掏。
可是无论他怎么掏,里面除了几粒老鼠屎,什么都没有。
那个装满一百三十多块钱和所有粮票的铁皮饼盒不翼而飞了!
“没、没了……”李大海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什么没了?钱呢?咱家攒了两年才攒下这点老本啊!”
“这怎么可能?昨天我还看过的啊!进贼了!咱家进贼了啊!”
王翠花扯着嗓子就要嚎。
突然,李大海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掉了漆的五斗橱。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拉开柜门。
空空如也!
那两件准备给李建军结婚充门面的新军大衣,还有压箱底的布票、肉票,全都没了!
整个柜子净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老二……是老二那个畜生的!”
李大海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终于反应过来昨天李建国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拿我的东西是吧?别后悔。”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大海的心口上。
他当时以为老二只是过过嘴瘾,谁能想到这混账东西居然动作这么快!
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家里所有的活命钱全给卷跑了!
“天的李建国啊!他这是要咱们老李家的命啊!”
王翠花反应过来后,双手拼命捶打着地面,嚎得比死了亲爹还惨。
“我怀胎十月生下这么个白眼狼啊!他拿着咱们的血汗钱去北疆快活,却让他大哥在局子里吃枪子儿啊!”
“我这就去报警!去火车站把他追回来!”
王翠花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李大海狠狠一巴掌扇了回去。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王翠花的嘴角打出了血。
“报个屁的警!你忘了咱们已经签了断亲书,去街道办销了户口吗!”
李大海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老狗。
“他现在已经不是咱们李家的人了,连户口都在红旗大队,你去哪追?你能追到北疆去吗!”
王翠花被打懵了,捂着肿起半边的脸,彻底傻了眼。
是啊,断亲书是他们昨天急火火着签的。
为的就是把老二彻底踢出这个家,不让他连累大儿子。
谁能想到,这纸断亲书,现在成了李建国最完美的符!
“那咱们怎么办?建军怎么办啊……”
王翠花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隔壁许大嘴那尖酸刻薄的声音。
“哎哟,这李家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在这儿哭丧呢?”
许大嘴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刚才从厂里回来,听说你们家建军第一天上班就把苏制机床报废了?”
“啧啧啧,六百块钱呢!老李,你这得砸锅卖铁了吧?”
李大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大吼:“滚!看什么笑话,给我滚出去!”
“切,还以为自己是八级钳工呢,神气什么?”
许大嘴翻了个白眼,撇着嘴放下门帘。
“连买棵白菜的钱都没有了,就等着你们家建军去劳改农场吃牢饭吧!”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冷风顺着破门框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冻得两人直打哆嗦。
屋里的铁炉子早就熄了,因为家里连买一块蜂窝煤的钱都掏不出来。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为了李建军顶岗的事儿忙前忙后,老两口水米未进。
王翠花下意识地摸了摸瘪的肚子。
强烈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了她的胃。
她试图站起来去厨房水缸里舀口冷水垫垫肚子,结果眼前猛地一黑。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重重地跌坐回地上,金星在眼前乱冒。
家里断了粮,钱票全空,大儿子还欠着厂里六百块的天价赔偿。
那个成天惹是生非的三儿子李建党,昨晚一晚上没回来,指不定又去哪个地下赌场输红了眼。
这个原本在这个四合院里人人羡慕的家庭。
仅仅因为没了一个李建国,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彻底塌了。
这本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工人家庭。
没李建国这个任劳任怨的吸血包撑着,这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草台班子!
“老头子,我饿得难受……”
王翠花虚弱地靠在墙上,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李大海颓废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十指深深进花白的头发里。
满脑子都是昨天李建国决绝离开的背影。
后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如果老二还在,哪怕是着他去卖血,这六百块钱也有个指望。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砰砰砰!”
“李大海!开门!赶紧开门!”
外面传来几个男人粗鲁的叫骂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王翠花吓得一哆嗦,“老头子,是不是保卫科的人来要钱了?”
李大海咬着牙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三个满脸横肉、胳膊上纹着青龙的混混。
领头那个穿着军绿棉大衣,手里颠着一把,冷笑连连。
“你就是李建党的亲爹吧?”
李大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我是……你们找建党有什么事?”
混混头子一口唾沫吐在李大海鞋面上,眼神凶狠。
“你那好儿子昨天晚上在我们的场子里赌牌九,出老千被当场抓住了!”
“连本带利,欠了我们场子四百块钱!”
混混刀尖一指李大海的鼻子,语气森冷。
“明早之前见不到钱,我们老大发话了,剁李建党一只手,你给句话,是给钱还是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