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真要把这羊羔子给他啊?”
苏和跟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个装了白狐皮的布包,看着有点心疼。
这可是队里母羊刚下的小崽子,金贵着呢。
“你懂个屁!”巴图瞪了他一眼,“那头大野猪咱们队白切了人家好几斤五花,还能白占便宜不成?”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没多大会儿就来到了村西头。
抬头一看,巴图和苏和全愣住了。
昨天还四面漏风、墙体开裂的破草棚子,今天大变了样。
墙上的大裂缝全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房顶的窟窿都被新草盖住了。
屋顶那个歪歪扭扭的破烟囱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苏和揉了揉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手脚够麻利的啊!就这冰天雪地的,他上哪弄的黄泥糊墙?”
巴图吐出一口白气,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早说了,这后生不是个凡人。走,敲门去!”
还没等巴图走近,那扇修好的木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李建国趿拉着布鞋,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挡住了外头灌进去的冷风。
“大队长?苏和兄弟?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建国咧嘴一笑,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巴图摆了摆手,把手里的草绳往前一递。
细嫩的羊叫声在雪地里响起。
“咩——”
小羊羔怯生生地叫唤着,在巴图腿边拱来拱去。
李建国挑了挑眉,“大队长,这是闹哪一出?”
巴图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建国,这可是老哥哥给你准备的安家贺礼!”
“咱们草原上的规矩,你能单枪匹马猎大野猪,那你就是咱们大队的巴图鲁!”
巴图鲁,蒙古语里勇士的意思。
这可是草原汉子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紧接着,苏和把手里的布包递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建国兄弟,这是咱们大队长压箱底的白狐皮,特意拿来给嫂子做围脖的。”
李建国看了一眼那只毛茸茸的小羊羔,又看了一眼油光水滑的白狐皮。
他没推辞,这种时候要是推三阻四,反倒显得矫情生分。
“行,那这礼我收下了。”李建国大方地接过草绳,“回头等我再进山,弄到好酒,请老哥哥喝酒。”
巴图听着这话,心里舒坦极了。
“好!我可记着你这话了!”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布帘子被人轻轻掀开了。
“建国,是谁来了呀?”
伴随着黄鹂鸟一样清脆的声音,沈清秋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原本正窝在热炕头上缝补衣服,听到外头有羊叫声,忍不住好奇跑了出来。
这一探头,巴图和苏和都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没别的,这城里来的姑娘实在太水灵了。
虽然穿着粗布棉袄,但那皮肤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牛,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
“大队长他们来送贺礼了。”李建国转头看向她。
沈清秋的目光瞬间被李建国手里牵着的小羊羔吸引住了。
“呀!好可爱的小羊!”
她也不怕冷了,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槛,蹲在雪地里。
小羊羔也不怕生,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凑过去用的鼻子拱了拱她的掌心。
“咩——”
这一声软糯的羊叫,把沈清秋的心都叫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小羊羔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刚满月的婴儿。
小羊羔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蹭了蹭。
沈清秋低下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羊羔柔软的卷毛。
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绽放出一个极其纯真无邪的笑容。
没有了往在城里的提心吊胆,没有了被下放时的绝望防备。
此刻的她,眉眼弯弯,脸颊被寒风吹出两团自然的红晕。
就像一朵在漫天冰雪中傲然盛开的粉桃花,娇艳欲滴,美得不可方物。
李建国站在一旁,双手抱,整个人看痴了。
他前世见惯了这女人眉眼间的愁苦和死寂,何曾见过她笑得这么烂漫?
这个原本家徒四壁、冰冷破败的烂草棚。
因为有了这个会笑的女人,因为有了这只“咩咩”叫的小羊。
突然之间,就填满了一种叫做“家”的烟火气。
“喜欢吗?”李建国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沈清秋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喜欢,这是咱们在这个家里的第一个小动物。”
她仰起头,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建国,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行啊,你说了算。”李建国宠溺地笑了笑。
沈清秋歪着脑袋想了想,“它这么白,这么胖,咱们就叫它小白吧!”
旁边还没走的苏和没憋住,扑哧一声乐了。
“嫂子,咱们草原上的狗才叫小白呢,羊都叫羊羔子。”
沈清秋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
李建国眼风一扫,苏和吓得立马闭上了嘴。
“小白挺好,通俗易懂,贱名好养活。”李建国一锤定音。
巴图看着这对小夫妻如胶似漆的模样,识趣地咳嗽了一声。
“那什么,建国啊,你们小两口慢慢稀罕这羊羔子,队里还有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老哥哥慢走,苏和兄弟慢走。”
送走了巴图两人,李建国转身把门栓上。
他弯腰抱起那只正在嚼草的小白,又一把将沈清秋拦腰抱了起来。
“哎呀!你嘛!”沈清秋惊呼一声,双手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外面风大,回屋炕上暖和去。”
李建国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火热。
“咱们不仅要养羊,还得养点别的。”
破草棚里,火炕烧得热气腾腾,小羊羔在屋角咩咩叫着,偶尔传来几声娇嗔的笑骂。
这子,过得比还要快活松弛。
画面一转。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红星机械厂。
相比于北疆大草原的眷侣,这里的气氛简直凝重到了冰点。
第三车间里,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厂房。
一台价值好几千块钱的苏制老旧车床,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属焦糊味和机油燃烧的恶臭。
李建军瘫坐在车床旁边的水泥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他的工作服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台彻底报废的机器。
完了,全完了。
今天是他顶替李建国岗位的第一天。
以往老二在的时候,这台破机器只要听声音不对,老二就能提前半分钟把电闸拉了。
可他李建军哪懂这些?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在那些年轻女工面前出风头,一不小心就把进刀的尺寸调错了十倍。
直接导致刀头崩碎,齿轮卡死,连电机都烧了。
更要命的是,那批原本要紧急交付的军工零件,全成了废铁!
车间主任老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建军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建军!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你不是说你完全能胜任你弟弟的岗位吗?这就是你说的胜任?”
厂长杨为民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急匆匆地赶到现场。
看着那堆冒烟的废铁,杨厂长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把机器封存!立刻停产检查!”
杨厂长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瘫在地上的李建军。
“你是怎么作的?这批军工零件要是延误了交期,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这时,接到信儿的王翠花和李大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车间。
“建军啊!我的老天爷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王翠花扑过去抱住大儿子,嚎得撕心裂肺。
李大海看着那台报废的机床,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他哆哆嗦嗦地走到杨厂长跟前,低声下气地求饶。
“杨厂长,建军他刚接班,手生,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手生?手生就能把厂里最贵的机床搞报废?”老赵主任唾沫星子喷了李大海一脸。
杨厂长冷哼一声,连个好脸色都没给。
“李大海,这事儿没法善了。破坏生产设备,耽误重要任务,这是严重的破坏行为!”
杨厂长一挥手,保卫科的人直接上前架起了李建军。
“先停职审查!这台机床的维修费,加上报废零件的材料费,少说也得六百块钱!”
“你们李家,限期把钱赔上!赔不上,就扭送公安局法办!”
六百块钱?!
这四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李大海和王翠花的天灵盖上。
老李家现在连六分钱都掏不出来了啊!那个天的老二走之前把家里搜刮得净净!
王翠花两眼一翻白,直接瘫软在地,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哀嚎。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这是要死我们全家啊!”
李建军被保卫科拖着往外走,吓得屎尿齐流,猪般地惨叫起来。
“爸!妈!快救救我!我不想坐牢!你们去把老二找回来替我赔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