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打破。
几个常年在后山边缘下套子的老猎人,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们盯着那半扇还冒着热气的野猪肉,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队里第一壮汉苏和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挤到最前面。
他光着膀子穿了件坎肩,那一身腱子肉平时在队里横着走,连脾气暴躁的野牛都能按倒。
此刻,他却蹲在冰天雪地里,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扒开野猪脖子上的刀口。
“一刀切断了大动脉,连骨头茬子都剃得净净。”
苏和抬起头,看向李建国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猛兽。
“后生,你这手活儿,没个十年八年的刀功练不出来吧?”
苏和站起身,原本高高昂起的下巴收了回去。
巴图磕掉烟斗里的烟灰,快步走上前,绕着那半扇猪肉转了两圈。
老大队长眉头挑得老高,伸手捏了捏猪腿上的腱子肉。
“这肉邦硬,临死前跑出了全力,脑门盖上的骨头全碎了。”
巴图抬头盯着李建国,声音洪亮。
“你一个人的?”
人群再次倒吸一口冷气。
昨天他们还打赌,这城里来的小白脸撑不过头一场白毛风。
今天人家就拎着他们全队壮汉都不敢惹的山大王,像拎小鸡仔一样扔在谷场上。
李建国拍了拍手上的血沫子,从兜里摸出一大前门,叼在嘴里。
“大队长,苏和兄弟,你们高看我了。”
他划火柴点上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语气轻描淡写。
“山里起大雾,这瞎眼畜生自己发了疯,一头撞在老红松上。”
“连树皮都撞掉了一大块,它脑浆子迸裂当场咽了气。”
李建国指了指猪脑袋的位置,笑得人畜无害。
“我就是凑巧路过,白捡个便宜,顺手给它放了血。”
骗鬼呢!
苏和心里暗骂一声,撞树上能撞出这么利落的刀口?
就算真撞树上了,这半扇肉少说一百多斤,一路踏着没过膝盖的深雪单手拎回来,气都不带喘一口。
这叫白捡便宜?
但人家既然给台阶,草原汉子也不是不识趣的棒槌。
“长生天,那是你运气好。”巴图顺坡下驴,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
这一拍用了八分力,换作普通知青早趴下了。
李建国却纹丝不动,肩膀连晃都没晃一下。
巴图眼里的赞赏藏都藏不住。
这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李建国拔出后腰的柴刀,手腕翻转。
刀锋在半扇猪肉上比划了两下,顺着骨缝猛地一压一挑。
几斤连皮带肉、肥瘦相间的好五花,扑通一声掉在雪地上。
“大队长,我跟媳妇初来乍到,昨天多亏了你通融那个院子。”
李建国弯腰拎起那块肉,直接塞进巴图手里。
“这点肉拿回去给嫂子添个菜,别嫌弃我借花献佛。”
巴图手里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野猪肉,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在这个缺嘴的年月,几斤肥肉抵得上好几个月的工分。
“后生,你这就见外了!以后在红旗大队遇到难处,直接来找我!”
巴图把肉递给旁边的苏和帮着拿,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发愣的知青和牧民。
“都愣着啥?还不快去套车下地!”
“人家建国自己解决了口粮,还不用队里心,你们多学学人家!”
孙曼曼缩在人群最后面,死死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盯着那半扇野猪肉,满嘴冒酸水,却再也不敢上去要一口。
刚才李建国那个看死人一样的眼神,让她明白这男人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
几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李建国点名。
李建国单手重新拎起剩下的野猪肉,转身朝着破草棚的方向走去。
牧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宽敞的道。
那些昨天还充满鄙夷的目光,此刻全变成了敬畏和佩服。
草原上讲究实力为尊,你能打到狼,能猎到野猪,你就是巴图鲁。
看着李建国逐渐远去的背影,苏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大队长,这小子是个能耐人,那把子力气绝对在我之上。”
苏和掂了掂手里的五花肉,压低了嗓音。
“他那刀法毒辣得很,一刀毙命,绝不是什么撞树白捡的。”
巴图磕掉烟斗里的残渣,冷哼了一声。
“你当我瞎?我早看出来了。”
“这后生懂规矩,知道露一半藏一半,是个办大事的料。”
巴图背着手,慢悠悠地往自家院子走。
此时的风稍微停了些,太阳破开铅灰色的云层,在雪地上撒下一片金光。
巴图推开自家木门,大着嗓门喊了一声。
“宝音,出来接肉!”
穿着厚实皮袄的宝音大嫂掀开厚门帘,探出个头。
“哪来的肉?你又背着我去黑市换东西了?”
宝音看到苏和手里那块还在往下滴血的野猪五花,眼睛瞬间亮了。
赶紧走下台阶,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接过那块肥肉。
“昨天刚来的那个知青李建国给的。”
巴图脱下头上的狗皮帽子,拍掉上面的积雪。
“人家今天一早进山,单枪匹马拎回来大半扇野猪。”
宝音大嫂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肉差点没掉在地上。
“那个带着漂亮媳妇的城里娃?”
“他那身板看着不壮实,居然是个打猎的好手?”
“人不可貌相。”苏和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一笑。
“嫂子,你中午多贴几个饼子,那猪肉切片炖酸菜,能香跟头。”
宝音瞪了他一眼,抱着肉转身往屋里走。
“馋死你算了,中午留下来一起吃。”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宝音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熟练地刮着猪皮上的残毛。
“巴图,这建国兄弟是个敞亮人,咱也不能白拿人家这么一大块好肉。”
宝音一边切肉一边絮叨,刀和案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他那个娇滴滴的媳妇,昨儿我看了一眼,水灵得像画上的仙女。”
“那村西头的破草棚四面漏风的,哪是人住的地方。”
巴图坐在火炉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
热茶下肚,冻僵的肠胃舒展开来。
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李建国单手拎着几百斤野猪的画面。
大草原的冬天难熬,缺肉缺粮,更缺这种敢进山拼命的硬汉。
往年开春狼群下山,大队里的羊圈总得损失不少。
要是能把这个李建国拉拢住,以后红旗大队在这片草场上腰杆子都硬。
巴图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你说得对,这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宝音切肉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自家汉子。
“你打算咋办?咱家可没多余的屋子给他们腾。”
巴图走到屋角,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木箱子。
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件件压箱底的皮料和老物件。
“咱们大队后山那片荒地,面积可不小,一直没人愿意去开荒。”
巴图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打算把那片地直接划给他李建国,让他随便折腾。”
苏和站在一旁,听得直砸吧嘴。
“大队长,那地方虽然大,但冻土硬得跟铁一样,他一个城里娃能啥?”
“你懂个屁!”巴图瞪了苏和一眼。
“人家有这打猎的手艺,还能饿死在荒地里?”
巴图从木箱底翻出一张保存完好的白狐皮,小心翼翼地抖开。
狐皮毛色纯白无瑕,顺滑得像绸缎一样,在火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前年老猎王阿木尔送我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宝音走过来,看着那张狐皮,有些心疼。
“你这可是下血本了,这玩意儿拿去黑市能换一头小牛犊子。”
巴图把狐皮卷起来,夹在腋下。
“这叫,李建国那媳妇怕冷,把这个送去给她做个围脖。”
“只要把这夫妻俩的心拴在咱们红旗大队,以后大队的口粮就有了保障。”
巴图推开门,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他扭头看向苏和,招了招手。
“苏和,去后院牵一只刚断的小羊羔带上。”
苏和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
“大队长,咱们去村西头嘛?”
巴图把狗皮帽子重新戴在头上,大步跨出院门。
“当然是去送礼,不行,这英雄好汉住那破草棚太委屈了,我得送他点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