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几乎一晚上没睡。
不是失眠,是在厨房里忙活。
宿舍楼每层有一个公共厨房,平时没什么人用,苏棠今晚却把它占了个满满当当。她从九点开始做柠檬玛德琳,一直做到凌晨一点。
柠檬模具是新的,她先用热水泡了半个小时,擦,涂上薄薄一层黄油,撒上面粉,再把面糊挤进去。面糊是她改良过的配方——陆景舟说“不要太甜”,她就减少了三分之一的糖,加了更多的柠檬皮屑和一小勺朗姆酒提香。
第一炉烤出来的时候,她尝了一个。外壳金黄酥脆,内里湿润绵软,柠檬的清香和朗姆酒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甜度刚好,不腻不淡。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装了六个最完美的放进盒子里。
剩下的被林暖暖和夏知秋瓜分了。林暖暖吃完之后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说:“苏棠,你以后不开甜品店,是对全人类味蕾的辜负。”
夏知秋难得地评价了两个字:“好吃。”
苏棠笑了,把盒子放进冰箱,洗漱睡觉。
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她打开手机,看到陆景舟九点发来的消息:“今天采购辛苦了,早点休息。”
她回复了一条:“你也是。明天带玛德琳给你。”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等他的回复。
没有。
他大概已经睡了。
苏棠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景舟今天说的那些话。
——“你值得。”
——“如果你误会了,那就误会吧。”
——“等我准备好了,会给你一个正式的答案。”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周四下午,苏棠到实验室的时候,陆景舟正在用显微镜观察什么。
“学长,玛德琳来了!”
苏棠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六个金黄色的贝壳形小蛋糕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表面撒了薄薄一层糖霜,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陆景舟从显微镜前抬起头,走过来,拿起一个。
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苏棠紧张地盯着他。
“柠檬味很足,”他说,“甜度合适。外壳的焦化程度刚好,内里湿润度比上次好。朗姆酒?”
“加了半勺。”
“不错。”他说,然后又拿起一个。
苏棠看着他一口气吃了三个,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你不是说不吃甜的吗?”
陆景舟的动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实验评估。”
“你吃了三个了。”
“需要多次采样取平均值。”
苏棠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人,歪理一套一套的。
他把剩下的三个放进抽屉里,然后回到显微镜前。
“你来看看这个。”他说。
苏棠凑过去,把眼睛对准目镜。显微镜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细胞,圆圆的,一个个簇在一起,像是紫色的葡萄。
“这是什么?”
“你培养的那批酵母菌。状态不错,分裂旺盛。”陆景舟说,“再过两周,就可以开始风味物质的诱导表达了。”
苏棠看着那些小小的细胞,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三个月前她打翻了陆景舟的培养皿,现在这些新的菌种里,有一部分是她亲手培养的。
“学长,这批菌种,你会给它取名字吗?”
“取名字?”
“嗯,就像科学家发现新物种会给它命名一样。你花了这么多年筛选出来的菌株,应该有名字吧?”
陆景舟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他说。
“那你慢慢想,”苏棠笑着说,“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陆景舟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笑容上,停了一秒。
“嗯。”他说。
下午四点,苏棠提前结束了实验,去食堂吃晚饭。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周围有一些人在看她。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而是盯着看、交头接耳地看、拿出手机边看边抬头对比的看。
苏棠有点不自在。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打开手机,想看看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林暖暖发来的消息,整整十六条,每一条都是感叹号。
“苏棠!!!你快看校园论坛!!!你上热搜了!!!”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点开了校园论坛。
置顶帖的标题是红色的,热度标着“HOT”:
《食品科学系高冷学长竟对学妹笑了!冰山要融化了?》
帖子配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苏棠和陆景舟在食堂的那次,陆景舟拿着她的筷子帮她挑香菜。照片拍得很清晰,陆景舟的表情专注,苏棠的脸红红的。
第二张是美食节那天,陆景舟在甜品摊前帮苏棠打下手,两个人并肩站着,他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帖子下面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
苏棠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往下翻评论:
“天哪陆景舟居然会笑?我入校三年第一次见!”
“这个学妹是谁?什么来头?”
“听说是他实验室的助手,大一新生。”
“助手?呵呵,怕不是以助手之名行恋爱之实吧。”
“楼上的酸什么?人家郎才女貌,轮得到你反对?”
“你们没发现吗,陆景舟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我见过,是我看我家猫的眼神——宠溺!”
“食品科学系学姐路过。陆景舟三年没收过助手,这个学妹是第一个。懂得都懂。”
“有人扒一下这个学妹的背景吗?”
苏棠往下滑,越看越慌。
有人把她的学院、专业、年级都扒出来了,甚至有人拍到了她昨天在批发市场采购的照片——照片里她和陆景舟并肩走着,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仰头跟他说什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这不是约会吗?”
“批发市场约会?好接地气哈哈哈。”
“陆景舟居然会陪人去批发市场?他不是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吗?”
“真爱无疑了。”
苏棠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给陆景舟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林暖暖:“你看到了吗?”
苏棠:“看到了。”
林暖暖:“你别慌!大部分评论都是善意的!就是有几个酸鸡在跳脚!”
苏棠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帖子。
最新的一条回复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
“她只是他实验室的助手而已,你们想太多了。陆景舟那种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普通学妹?说不定只是利用她帮忙做实验罢了。”
苏棠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利用。
她想起白若瑶说过的话——“你真的以为他在乎你?”
她想起那些藏在抽屉里的甜品盒子,想起那颗写着“甜的”的柠檬,想起他送她的硅胶模具,想起他说“你值得”。
不是利用。
不是的。
但她还是觉得难受。
苏棠没有吃晚饭。
她把餐盘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走出食堂,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
手机一直在震。林暖暖发了一连串消息,夏知秋发了一句“别在意,那些人嫉妒”,连顾深都发了一条“学妹别怕,我让景舟处理”。
苏棠没有回复任何人。
她走到湖边,坐在长椅上,看着水面发呆。天快黑了,湖面上倒映着路灯的灯光,一圈一圈的,像她的心一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陆景舟:“你在哪?”
苏棠犹豫了一下,回复:“湖边。”
“哪个湖?”
“图书馆后面那个。”
“别走。等我。”
苏棠看着那四个字——“别走。等我”——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她听到了脚步声。
抬起头,陆景舟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他应该是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论坛的帖子你看到了?”他问。
苏棠点了点头。
“难受?”
苏棠又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陆景舟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帖子,”陆景舟说,“我让顾深联系管理员删了。”
苏棠抬起头:“删了?”
“嗯。已经删了。”
“可是……删了也没用,大家都看到了。”
陆景舟看着她。
“看到就看到了,”他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可是我在乎,”苏棠的声音有点抖,“有人说你只是利用我,说你不可能看得上我……我不想你被别人议论,不想别人说你是因为我才……”
“苏棠。”
陆景舟打断了她。
“你听我说。”
苏棠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平时的冷淡,没有距离感,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别人说什么,我从来不在乎。”他说,“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陆景舟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覆在苏棠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微凉,指腹有薄茧。苏棠的手被他整个包住了,温暖从他的掌心传过来,像是一股电流,从指尖窜到心脏。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苏棠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什么?”
“我的手在抖。”
苏棠低头一看——他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的颤抖,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你在紧张?”苏棠问。
“嗯。”陆景舟说,“因为我在做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什么事?”
“握住一个人的手。”他顿了顿,“告诉她,不要在意别人的话。因为那些都不重要。”
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眼泪。
陆景舟看到她的眼泪,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别哭,”他说,声音有点慌,“我不会安慰人。”
“你这样就已经在安慰了。”苏棠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十指交握,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湖水的清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过了很久,苏棠松开了手。
“学长,你刚才说让顾深删了帖子?”
“嗯。”
“可是如果一直有人发呢?”
陆景舟拿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当着苏棠的面发了一条帖子。
标题只有四个字:“我是陆景舟。”
内容也很短:
“关于今天被删除的帖子,我说几句。第一,苏棠是我实验室的助手,她能力很强,我很欣赏。第二,她不只是助手。第三,请勿打扰。以上。”
帖子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下面就有了回复。
“等等,‘她不只是助手’是什么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磕到了!!!”
“陆景舟亲自下场护人?这是官宣吗?”
“不是官宣胜似官宣。”
“学妹看到这条帖子了吗?感动哭了吧?”
苏棠看着那条帖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发这个?”
“因为不想让你再被别人说。”陆景舟收起手机,“我说过,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你在乎。所以我要让他们闭嘴。”
苏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陆景舟,你真的好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让我哭。”
陆景舟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下次,”他说,“我会让你笑。”
苏棠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你还会说这种话?”
“不会。”陆景舟面无表情,“但我在学。”
苏棠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两个人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了。
“走吧,送你回宿舍。”陆景舟站起来。
苏棠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学长。”
“嗯。”
“你说‘她不只是助手’,那她还是什么?”
陆景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猜。”他说。
“我不猜,你告诉我。”
“等我想好了怎么回答。”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认真的。”
苏棠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长很长,她的影子短短的,像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
她偷偷把脚步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影子贴在了一起。
陆景舟注意到了,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棠说:“学长,明天见。”
“明天见。”
苏棠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景舟。”
“嗯?”
“你说你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件事是什么?”
陆景舟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苏棠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认真。
“你。”他说。
只有一个字。
苏棠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听清楚了。”陆景舟说完,转身走了。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把桂花的香气吹过来,甜得发腻。
她捂住脸,蹲了下来。
完了。
她真的完了。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说完就跑。
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心脏快要跳出来。
她拿出手机,给林暖暖发了条消息:“他说他唯一在乎的事,是我。”
林暖暖秒回了一连串尖叫,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我姐妹被表白了!!!”
苏棠没有让她删。
因为这一次,她不想否认了。
她想让全世界都知道,陆景舟说,她在乎的事是他。
而此刻的校园论坛上,陆景舟那条帖子已经被顶到了最上面,评论数突破了四位数。
“所以这是官宣了吗?”
“冰山真的融化了。”
“学妹是什么运气?我也想被陆景舟护着。”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说‘她不只是助手’——这不就是在说‘她是我喜欢的人’吗?”
在一片沸腾的评论中,有一条匿名回复,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点赞数很少,很快就被淹没了。
“喜欢又怎样?门不当户不对,最后还不是要分手。”
没有人注意到这条评论。
除了一个人。
白若瑶坐在宿舍里,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冷冷的笑。
她用小号发了那条评论,然后退出了论坛。
她打开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苏棠的生父,疑似有犯罪记录,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白若瑶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报告放回信封里,锁进了抽屉。
“快了,”她说,“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校园里暗了下来。
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孤独地亮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