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失眠了整整一个晚上。
不是因为手疼,也不是因为实验数据。是因为白若瑶的那双手——那帮陆景舟理领子的手,白皙修长,指甲涂着精致的豆沙色,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过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苏棠。”夏知秋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你翻身翻了一百三十二次了。”
“你数了?”
“我编程编累了,顺便数的。”
苏棠把被子拉下来,叹了口气:“知秋,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他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长得漂亮、家世好、和他门当户对……你会怎么办?”
夏知秋沉默了几秒。
“我会写个程序分析他的社交网络,看看他和青梅竹马的互动频率、互动内容、情感倾向,然后做出数据驱动的决策。”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夏知秋说,“但我觉得你不用分析。他对你的关注度比对那个白若瑶高得多。我观察过了。”
苏棠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观察的?”
“食堂那次。他看你的时长是看其他人的十五倍,瞳孔放大了大约百分之二十——这是兴趣的信号。”
苏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能不能不要用数据说话?”
“数据不会骗人。”夏知秋说完,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有实验。”
苏棠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陆景舟说“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可是哪种关系才算“那种关系”?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迷迷糊糊中睡去。
周二下午,苏棠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门开着,但陆景舟不在。
作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去陈教授办公室开会,十五分钟回来。今天的实验安排见桌面文件。”
苏棠拿起桌面上那份打印好的实验流程,发现陆景舟已经把今天要做的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每个步骤预计需要多长时间都标注了。
她心里暖了一下。
这个人,嘴上不说,但做事永远周到。
苏棠换上实验服,按照流程开始准备今天的试剂。称量、溶解、定容,她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陆景舟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棠正在用磁力搅拌器搅拌溶液,背对着门口。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学长,今天的缓冲液我配好了,你看看浓度对不对。”
身后没有回应。
苏棠转过身,发现陆景舟站在门口,身上湿了一大片——衬衫的肩膀和后背颜色深了好几个色号,头发上也挂着水珠,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全是雾气。
“外面下雨了?”苏棠惊讶地问。
“刚下的。”陆景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暴雨,突然就下了。”
苏棠走到窗边一看,果然,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刚才她专心配溶液,完全没注意到。
“你没带伞?”
“嗯。”
苏棠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这是林暖暖强行塞给她的,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你别又淋成落汤鸡”。
“给你,”她把伞递过去,“我用不上,我今天不出楼。”
陆景舟看了看那把伞,没接。
“你拿着,晚上回宿舍要用。”
“我可以等雨停。”
“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下到晚上。”
苏棠把伞塞进他手里:“学长你拿着吧,我大不了让室友来接我。”
陆景舟握着伞,沉默了两秒,把伞放回了桌上。
“不用。”
“为什么?”
“我有办法。”
苏棠不知道他说的“办法”是什么,但也不好再劝。她把伞收进包里,回到作台前继续做实验。
下午四点,实验结束。
苏棠收拾好东西,走到窗边一看——雨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天空黑得像傍晚,雨幕密密匝匝,连对面的教学楼都看不太清楚。
她打开手机,给林暖暖发消息:“下雨了,能来食品科学楼接我吗?”
林暖暖秒回:“我在校外采访呢!回不来!你找陆学长借伞啊!”
苏棠看了看陆景舟——他正坐在电脑前整理数据,桌上没有伞。
“学长,你没伞怎么回去?”
陆景舟头也不抬:“跑回去。”
“这么大的雨,跑回去会淋湿的。”
“淋不湿。”
苏棠觉得他在嘴硬。她看了看窗外的雨势,又看了看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送你回去。”
陆景舟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你送我?”
“我有伞,”苏棠从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我们一起撑。你先送我回宿舍,然后把伞拿走。反正我到了就不用伞了。”
陆景舟看了她两秒,说:“好。”
两个人走出实验楼的时候,雨声一下子大了好几倍。
苏棠撑开伞,发现这把伞太小了。它是那种单人折叠伞,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撑就有点勉强。
她努力把伞举高,想遮住陆景舟,但她的身高只有157,陆景舟188,她举着手臂伸得笔直,伞面才堪堪到他下巴的位置。
陆景舟低头看着她。
苏棠踮着脚尖,手臂酸得要命,雨水顺着伞边缘滴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
“你这样不行。”陆景舟说。
“我可以——”
话没说完,陆景舟伸手拿过伞柄。
“我来。”
他撑开伞,然后做了一个让苏棠心跳骤停的动作——他微微弯下腰,把伞面倾向苏棠那一侧,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靠近一点。”他说,“不然你会淋湿。”
苏棠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的肩头,隔着卫衣的布料,她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他弯着腰,伞面几乎全部遮在她头顶上,而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伞外面。
“学长,你淋到了。”苏棠说。
“没事。”
“可是——”
“走。”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苏棠只好跟着他往前走。
雨很大,风也大,伞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陆景舟一手撑着伞,一手护着苏棠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罩在伞下。他自己则被雨浇了个透,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苏棠侧头看他,心里酸酸胀胀的。
“学长,你把伞往你那边移一点。”
“不用。”
“你都湿透了!”
“湿透了回去也要洗澡。”陆景舟面不改色,“你手刚好,不能淋雨。”
苏棠说不出话了。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洼,一步一步地走。雨声很大,大得盖住了她的心跳声。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一定很大声。
大到陆景舟可能也听到了。
从食品科学楼到苏棠的宿舍楼,步行大约十分钟。
这十分钟,是苏棠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十分钟,也是最短暂的十分钟。
漫长是因为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他弯腰时呼吸拂在她头顶的气息、他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
短暂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宿舍楼就已经在眼前了。
“到了。”陆景舟说。
他松开她的肩膀,把伞递给她。
“伞你拿着。”
“可是你——”
“我跑回去。”
苏棠看着他那副落汤鸡的样子,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
“学长,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进宿舍楼,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三楼,冲进宿舍,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净的毛巾,又跑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跑回来的时候,陆景舟还站在宿舍楼门口,没有走。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淋湿的松树,挺拔但狼狈。
苏棠跑过去,踮起脚尖,把毛巾搭在他头上。
“擦擦,”她说,“别感冒了。”
陆景舟愣住了。
苏棠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抓住头上的毛巾,没有拿下来。
“谢谢。”他说。
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苏棠退后一步,笑了笑,“你刚才也帮我撑伞了。扯平了。”
陆景舟看着她的笑容,沉默了几秒。
“苏棠。”
“嗯?”
“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以后,不用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苏棠眨了眨眼:“我没有对所有人都好,我只对——”
她突然停住了。
只对你好。
这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她咬了咬嘴唇,把话咽了回去。
“只对我什么?”陆景舟问。
“没什么,”苏棠脸红了,“你快回去吧,雨越下越大了。”
陆景舟看了她一眼,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叠好,拿在手里。
“毛巾我洗了还你。”
“不用还了。”
“还。”他说,语气笃定。
然后他撑着伞——不是他手里的那把,而是苏棠刚才递给他的那把——走进了雨里。
苏棠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他撑着她那把小小的、粉色的折叠伞,在暴雨中渐行渐远。
那把伞对他来说太小了,伞面勉强遮住他的头,肩膀和后背全露在外面。但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但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开心了。
开心到想哭。
苏棠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暖暖还没回来,夏知秋也不在。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手机震了一下。
陆景舟:“到宿舍了。”
苏棠回复:“嗯,你呢?”
“到了。毛巾很软。”
苏棠笑了。她想起那条毛巾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陆景舟一个大男生用兔子毛巾擦头发,画面想想就滑稽。
“你喜欢的话就不用还了。”
“还。明天带给你。”
苏棠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学长,你今天为什么要把伞全部让给我?”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因为不想让你淋雨。”
苏棠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鼓起勇气,又打了一行字:“那以后下雨,你都会帮我撑伞吗?”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太暧昧了,太像在试探了。
她想撤回,但手指还没来得及动,对方已经回复了。
“会。”
只有一个字。
但苏棠觉得,这一个字比一百句情话都让她心动。
她把手机贴在口,仰面倒在床上,无声地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苏棠觉得,今天的雨是甜的。
而此刻的男生宿舍里,陆景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条粉色的兔子毛巾。
他拿起毛巾,闻了闻。
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柠檬的清香。
和苏棠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毛巾叠好,放进抽屉里。
和那些甜品盒子放在一起。
顾深从浴室出来,看到陆景舟桌上的粉色毛巾,瞪大眼睛:“这是什么?你怎么会有女生的毛巾?”
陆景舟面不改色:“擦手的。”
“擦手用粉色兔子毛巾?陆景舟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陆景舟没理他,把抽屉关上了。
顾深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小学妹的?苏棠的?”
陆景舟沉默了两秒,说:“是。”
顾深倒吸一口凉气:“你完了,你真的完了。陆景舟,你不仅吃她的甜品,用她的毛巾,你还——”
“闭嘴。”
“——你还喜欢她。”
陆景舟没有反驳。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实验数据,但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右下角的时间上。
17:48。
距离明天下午一点半,还有十九个小时四十二分钟。
太长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还有雨。”
苏棠秒回:“你不也带了吗?你今天拿了我的伞。”
“明天还你。”
“那你用什么?”
“我不用。我送你回宿舍。”
苏棠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陆景舟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顾深在旁边看到这一幕,默默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兄弟群里。
“兄弟们,陆景舟恋爱了。实锤。”
周砚白回复:“早知道了。”
顾深:“???你怎么知道的?”
周砚白:“他上周问我,哪里能买到好的柠檬。他说要送给一个人。”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而苏棠不知道的是,在她宿舍楼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有一个人撑着黑色的长柄伞,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白若瑶看着苏棠宿舍窗户透出来的灯光,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她拿出手机,看到发来的消息。
“苏棠,女,18岁,A大食品科学系大一。单亲家庭,母亲经营一家甜品店,年收入约十五万。父亲信息不详。无特殊背景。”
白若瑶读完,冷笑了一声。
单亲家庭。甜品店。年收入十五万。
就这样的人,也配站在陆景舟身边?
她删掉消息,把手机收回包里。
转身离开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裙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停下。
雨还在下。
而且,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