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苏棠站在食品科学楼楼下,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深呼吸了三次。
纸袋里装着她早起做的芒果慕斯,是她最拿手的配方,妈妈教了她整整一个暑假才练到完美。她本来想留到周末犒劳自己,现在却要拿来“贿赂”一个不知道吃不吃甜食的冷面学长。
“没事的苏棠,你可以的。”她给自己打气,“做错事要认,挨打要立正。”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苏棠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林暖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举着手机,一脸坏笑。
“你嘛?”
“记录你社死现场啊,”林暖暖晃了晃手机,“万一那个学长把你骂哭了,我好发朋友圈帮你征婚。”
“……你可真是我的好闺蜜。”
苏棠抢过她的手机塞回她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一楼的大门。
楼道里还是昨天那股安静又严肃的气氛。苏棠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再闹出什么动静。林暖暖跟在她身后,东张西望,嘴里嘀嘀咕咕:“这楼好旧啊,像恐怖片取景地。”
“闭嘴。”
“好好好,你加油,我在楼下等你。”林暖暖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是半小时没出来,我就报警。”
苏棠白了她一眼,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今天关得严严实实。
苏棠站在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三秒,敲了下去。
“进来。”
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温度。
苏棠推开门。
实验室里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碎玻璃和凝胶残渣已经被清理净,作台擦得锃亮,所有器材归位得整整齐齐。陆景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堆苏棠看不太懂的曲线图,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蓝光。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落在苏棠脸上。
“迟到了五分钟。”
苏棠低头看手机——13:55。
“不是两点吗……”
“做实验要提前到,”陆景舟放下笔,“准备时间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苏棠想说“你又没告诉我”,但理智让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下次我会早点到。”
陆景舟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站起身,走到作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净的实验服,递给苏棠。
“穿上。”
苏棠接过来,发现这件实验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垂到膝盖,活像一个穿白大褂的布偶。
她努力把袖子卷上去,卷了半天还是往下掉。
陆景舟看了两秒,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帮她把袖口挽了两道,用实验服自带的纽扣固定住。
苏棠愣住了。
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消毒酒精的气息。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脆利落,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作。
“好了。”他退开一步,表情没什么变化,“今天先熟悉器材,明天开始正式培养第一批菌种。”
“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棠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大海的海绵——信息量太大了,她本吸收不过来。
陆景舟从最基础的器材开始讲,移液枪、离心机、恒温培养箱、pH计、分光光度计……每个器材的原理、使用方法、注意事项,他都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像是在背一本教科书。
而且他还要求苏棠记笔记。
“这个参数是多少?”
“呃……0.45微米?”
“0.22。”陆景舟面无表情地纠正,“滤膜孔径0.22微米,用于除菌。0.45的只能去除颗粒物。记下来。”
苏棠手忙脚乱地在笔记本上狂写,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
“写清楚点,”陆景舟瞥了一眼她的笔记,“你的字会影响实验记录的准确性。”
苏棠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行字重新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
陆景舟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到移液枪使用的时候,苏棠终于出了岔子。
她按照陆景舟示范的动作,把枪头上去,按压、吸取、释放——然后手一抖,枪头没卡紧,液体直接洒了。
洒的还是陆景舟刚配好的缓冲液。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苏棠僵硬地抬起头,看到陆景舟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平静中透露着想要人的欲望”。
“重做。”他说。
苏棠换了新枪头,这次用力卡紧,小心翼翼地把液体吸上来,对准试管口,慢慢释放。
“太快了。”陆景舟在旁边说,“释放速度会影响精度。”
苏棠放慢速度,一滴一滴地按。
终于,液体准确无误地落进了试管里。
她松了一口气,转头看陆景舟,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肯定。
但陆景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还行”,然后翻到下一页实验手册。
“下一个,配培养基。”
配培养基的时候,苏棠犯了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错误。
陆景舟让她称量10克琼脂粉,她称了,然后下意识地加了一勺糖。
这个动作纯属肌肉记忆。在妈妈的甜品店里,她做果冻的时候都会加糖调味。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糖已经和琼脂粉混在一起了。
“你在什么?”陆景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棠僵住了。
“我……我加了糖。”
“为什么要加糖?”
“习惯了……”
陆景舟走过来,看了一眼称量盘里那堆白色粉末,沉默了三秒。
苏棠以为他要发火。
但陆景舟只是拿起那盘混合物,倒进了废料桶,然后重新取了一个净的称量盘放在她面前。
“重做。不加糖。”
苏棠愣住了。
“你不骂我吗?”
陆景舟看了她一眼:“骂你有用吗?”
“……”
“实验犯错是正常的,”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重要的是记住为什么错,下次不再犯。重做吧。”
苏棠抿了抿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她认真地把琼脂粉重新称好,这一次仔细看了三遍才放进烧杯里。
陆景舟在旁边看着她,没再说话。
接下来是配溶液。苏棠按照实验手册上的配方,把各种试剂按比例称好、溶解、定容。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反复确认,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陆景舟也没有催她,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两个人各自忙碌,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下午四点的时候,陆景舟说可以休息了。
苏棠瘫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比跑完八百米还累。她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两个小时写了八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作步骤。
“学长,”她鼓起勇气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陆景舟正在整理器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陆景舟。”
“哪个景哪个舟?”
“景色的景,一叶扁舟的舟。”
苏棠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不像他的人那么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诗意。
“陆学长,”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今天的实验……我做得还行吗?”
陆景舟把最后一支试管放进架子里,转过身看她。
“勉强及格。”
苏棠嘴角抽了抽。
及格就及格,为什么还要加“勉强”两个字。
但她还是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是……赔罪的。昨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陆景舟看了一眼纸袋,没说话。
“是芒果慕斯,”苏棠赶紧解释,“我早上自己做的,不是买的。你要是不喜欢甜的可以不吃,但我带了就是想谢谢你没有真的骂我……”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陆景舟沉默了几秒,伸手把纸袋推到一边。
“我说过,我不吃甜的。”
“哦……”苏棠有点失落,但还是笑了笑,“没关系,那你留着给室友吃吧。”
她站起来,把实验服叠好放回架子上,拿起笔记本准备走。
“明天还是两点吗?”
“一点半。”陆景舟纠正她,“提前半小时。”
“好。”
苏棠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学长,你的实验……那个三个月的培养,到底是什么呀?”
陆景舟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会知道的。”他说。
苏棠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林暖暖正蹲在台阶上打游戏。
“你怎么才出来!”她跳起来,“我都打完三把了!”
“才两个小时而已……”
“才两个小时?你知道我在外面等得多无聊吗?”林暖暖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学长帅不帅?有没有骂你?你带的慕斯他吃了没?”
苏棠叹了口气,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吃?”林暖暖瞪大眼睛,“你亲手做的芒果慕斯他都不吃?这人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他说他不吃甜的。”
“不吃甜的?那还是人吗?”林暖暖一脸不可思议,“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吃甜的好吧!”
苏棠被她逗笑了,心情好了不少。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过说真的,”林暖暖突然正经起来,“你觉得这个陆学长怎么样?”
苏棠想了想。
“很奇怪的人,”她说,“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他教我东西的时候讲得很清楚,我犯错了他也没骂我,就是让我重做。”
“那不就挺好的?”
“可是他就是让人很有压力,”苏棠皱了皱鼻子,“在他面前做什么都觉得不够好,连记笔记他都要管。”
林暖暖“噗嗤”一声笑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严师出高徒吗?说不定三个月之后你就变成实验小能手了。”
苏棠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不太可能。
她掏出手机,看到备忘录里那条待办事项,把“带甜品,赔罪”划掉了,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明天一点半到实验室。不带甜品,带脑子。”
回到宿舍,苏棠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实验室里的画面——陆景舟帮她挽袖口的样子,他说“重做,不加糖”时平静的语气,还有最后那句“你会知道的”。
那个实验到底是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那组数据?
还有……他真的,一点都不吃甜的吗?
苏棠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做预习呢。
她摸出手机,给陆景舟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她死皮赖脸加了他的微信。
“陆学长,明天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显示“已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棠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对方依然没有回复。
她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突然亮了。
陆景舟发来一份文件,文件名是《实验基础作规范(新手版)》。
下面跟了一行字:
“第三章到第五章,明天抽查。”
苏棠打开文件一看——整整四十七页。
她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学长,是真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苏棠的书桌上,照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第一页,她用不太好看的字写着一行标题:
“实验助手生存法则”
下面只写了一句话:
“不要犯错,不要迟到,不要带甜品。”
而此刻的实验室里,陆景舟还没有离开。
他坐在作台前,面前是一个打开的牛皮纸袋。
芒果慕斯被切成了整齐的小块,装在透明的盒子里,表面还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芒果粒。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
很甜。
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甜腻,而是芒果天然的清甜,混着油的绵密,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放下勺子,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把剩下的慕斯重新盖好,放进了实验室的小冰箱里。
最里面那一层。
谁也不会发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