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来拜访的子定在三月初十。
一大早,永宁伯夫人就让人把正厅收拾得净净,摆上了最好的茶具和点心。沈鹿溪也被叫过去,换了一身崭新的粉色春衫,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头面,是姨母特意给她添置的。
“今儿个萧家来的是萧世子的伯母和婶娘,”永宁伯夫人在她耳边叮嘱,“他母亲去得早,家里的事都是伯母在持。你好好表现,别紧张。”
沈鹿溪点了点头,手心却有些出汗。
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萧翎她见过很多次了,可今天这种正式的场合,总觉得不太一样。
巳时正,萧家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辆青帷马车,下来两位妇人。前面那位四十出头,穿一身暗红色的褙子,面容严肃,目光精明——是萧翎的伯母,定远侯府的大夫人。后面那位年轻些,三十五六的样子,穿一件宝蓝色的褙子,笑眯眯的,看着和气些——是萧翎的婶娘,三夫人。
永宁伯夫人迎上去,笑着寒暄。沈鹿溪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这就是沈姑娘?”大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果然是个标致的。”
沈鹿溪低着头,说了句“夫人过奖”。
几个人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茶,永宁伯夫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大夫人也笑着应和。
沈鹿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添个茶。
但她总觉得,大夫人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眼神,而是一种……衡量。
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买。
“沈姑娘在学堂读书?”大夫人突然问。
“是。”沈鹿溪点头。
“读的什么书?”
“《女训》《列女传》,还有一些诗词。”
大夫人笑了笑:“女孩子读读书是好事,不过嘛……”她顿了顿,“女孩子家,最要紧的还是持家理事。沈姑娘从小没了父母,这些事怕是没人教过?”
沈鹿溪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永宁伯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鹿溪是我看着长大的,持家理事的事,我一直有让人教她。”
大夫人笑了笑:“伯夫人教出来的,自然是好的。不过话说回来,商户人家和我们侯府,规矩到底有些不同。沈姑娘以后要是真进了我们家的门,怕是得从头学起。”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意思很明白——你是商户出身,配不上我们侯府。
沈鹿溪低着头,没说话。
三夫人在旁边打圆场:“大嫂,你说这些做什么?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
大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我这不是替翎哥儿心嘛。他从小没了娘,我这个做伯母的,不得替他多看着点?”
永宁伯夫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勉强了,但还是端着茶,没有发作。
沈鹿溪坐在那里,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好,商户之女,寄人篱下,在这京城里,随便一个世家小姐都比她体面。她以为萧翎不在乎这些,可他的家人呢?
大夫人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刀子,扎得她生疼。
又坐了一会儿,大夫人站起来说要走了。永宁伯夫人送她们到门口,沈鹿溪跟在后面,行了礼,目送她们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之后,永宁伯夫人转身拉着沈鹿溪的手,脸色不太好看。
“鹿溪,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是那样,嘴不饶人。”
沈鹿溪笑了笑:“姨母,我没事。”
永宁伯夫人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更难受了。
“你放心,有姨母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沈鹿溪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萧翎的家人看不上她。
她早就该想到的。
她是商户孤女,除了这张脸,什么都没有。萧翎是定远侯世子,武将世家的公子,前程似锦。他的家人怎么会看得上她?
周家的事,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现在萧家又来一次。
也许她本就不该妄想。
沈鹿溪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小姐,”青黛小声说,“萧世子来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在哪儿?”
“在门口,说想见您。”
沈鹿溪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翎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玄色的圆领袍,脸有些红,但眼神很认真。
“沈姑娘。”
“你怎么来了?”沈鹿溪有些意外,“你伯母她们刚走——”
“我知道,”萧翎打断她,“我就是来找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我伯母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
“有人告诉我了,”萧翎的声音有些紧,“她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是那样,对谁都挑剔。”
沈鹿溪低下头,没说话。
“沈姑娘,”萧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我伯母说的那些话不好听。但我想让你知道——她是她,我是我。她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看。”
沈鹿溪抬起头,看着他。
萧翎的脸已经红透了,耳朵尖都是红的,但他没有低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虽然抖,但很坚定,“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在山上救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后来在街上遇见你,你冲我笑了一下,我就觉得……这辈子就是你了。”
沈鹿溪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萧翎继续说,“我也不会像那些读书人一样吟诗作对、花前月下。我就知道一件事——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
“我伯母说的那些规矩、那些门第,我都不在乎。你是什么出身,有多少银子,会不会持家,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沈鹿溪的眼眶突然红了。
“可是你的家人——”
“我会处理,”萧翎打断她,“如果他们不接受你,我们就搬出去住。我爹在城南有一处宅子,虽然不大,但够我们住了。我自己有俸禄,养得起你。”
沈鹿溪愣住了。
搬出去住?
他愿意为了她,搬出侯府?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想好,”萧翎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也不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变。”
他看着沈鹿溪,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让人心酸的认真。
“沈姑娘,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会让他们接受你的。”
沈鹿溪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会这样对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家世好,不是因为姨母是永宁伯夫人。
只是因为她。
“好。”她听见自己说。
萧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萧翎站在原地,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行了个大礼。
“沈姑娘,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得老高。
沈鹿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擦了擦眼泪,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真的好傻。
可正是这份傻气,让她觉得安心。
那天晚上,沈鹿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萧翎说的那些话。
“如果他们不接受你,我们就搬出去住。”
“我自己有俸禄,养得起你。”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
也许,和他在一起,真的可以试试。
与此同时,谢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策论。
砚书进来送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世子爷,今天萧家的人来了。”
谢衍的手指顿了一下,明知故问。
“来做什么?”
“来……拜访表小姐。”
谢衍沉默了一会儿。
“姨母怎么说?”
“夫人挺高兴的,但萧家的大夫人……好像不太满意表小姐的出身。”
谢衍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知道了。”
砚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吩咐,只好退了出去。
谢衍坐在灯下,盯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
他应该高兴的。
那个总是缠着他的小姑娘,以后会嫁给别人。
他应该替她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春闱在即,当专心致志。”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吹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沈鹿溪的样子。
如果她婚后,受了委屈,哭了。
但他没身份去安慰。
陪着她的是萧翎。
谢衍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要想了。
春闱在即,你该专心。
可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而沈鹿溪哭过的事,家里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