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三月。
京城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桃花就开了,到了三月,满城都是花香。
沈鹿溪的功课进步很快,现在已经能跟上林先生的进度了。字也练得端正了许多,虽然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见人了。
琴也弹得好了。谢衍教了她两个多月,从最基础的指法到简单的曲子,一步一步地教,从不嫌她笨。现在她能把《秋风词》完整地弹下来了,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孙先生说她“进步神速”。
唯一让她有些在意的,是相看的事。
姨母说了要帮她留意,可两个多月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鹿溪也不好意思催,每次去给姨母请安,都只字不提。
但她心里是有些着急的。
她今年十七了,翻过年就十八。在京城,这个年纪还没定亲的姑娘已经不多了。
而且叔伯那边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家里的生意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本缓不过来。她手里那一万两银子,看着不少,可真要过子,也就够花几年的。
她得趁早做打算。
这天下午,沈鹿溪正在院子里练琴,青黛突然跑进来,一脸兴奋。
“小姐!姨太太派人来传话,说让您明天去城外踏青!”
沈鹿溪愣了一下:“踏青?”
“对!说是桃花开了,姨太太想出去走走,让您陪着。”
沈鹿溪点点头,没多想。
姨母喜欢踏青,每年春天都会出去一两回,她陪着去也是常事。
第二天一早,沈鹿溪换了一身淡粉色的春衫,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简简单单的,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
她走到府门口,发现姨母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
“鹿溪来了,”永宁伯夫人笑着招手,“快上车。”
沈鹿溪走过去,发现门口停了两辆马车。一辆是姨母的,另一辆是……
“姨母,这辆是?”
“哦,那是你表哥的,”永宁伯夫人随口说,“他也去。”
沈鹿溪愣了一下。
谢衍也去?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永宁伯夫人已经拉着她上了前面的马车。
马车出了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庄子前停下来。
沈鹿溪扶着青黛的手下了车,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像是一片粉色的云海。
“真好看。”她忍不住说。
“好看吧?”永宁伯夫人笑着说,“这庄子是咱们家的,每年春天桃花开得最好。今天请你来,就是让你好好看看。”
沈鹿溪点点头,挽着姨母的胳膊,沿着小路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她发现谢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落后两步,安安静静地走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衬着满山的桃花,整个人清冷出尘,好看得不像话。
沈鹿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三个人走了一会儿,永宁伯夫人突然停下来,指着前面说:“鹿溪,你看那边。”
沈鹿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前面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面容端正,气质温和。他正坐在凉亭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伯夫人安,世子爷安。”他站起来,拱手行礼。
“周公子来了,”永宁伯夫人笑着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外甥女,沈鹿溪。”
然后转向沈鹿溪:“鹿溪,这是周彦之周公子。他父亲是翰林院的周学士,人品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
沈鹿溪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踏青。
这是相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行了个礼:“周公子好。”
周彦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沈姑娘好。”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笑意。
永宁伯夫人看看周彦之,又看看沈鹿溪,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你们年轻人聊聊,我老了,走不动了,去那边歇歇。”
她说完,拉着谢衍就走。
谢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沈鹿溪身上掠过,又落在周彦之身上。
那目光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永宁伯夫人拉着谢衍走远了,沈鹿溪和周彦之站在桃花树下,一时无话。
沈鹿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乱糟糟的。
她没想到姨母会安排得这么突然。
“沈姑娘,”周彦之先开口了,“你喜欢桃花吗?”
沈鹿溪抬起头,点了点头:“喜欢。很好看。”
周彦之笑了笑:“我也喜欢。桃花虽然不如牡丹富贵,不如兰花清雅,但它开得热闹,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沈鹿溪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就是热闹。”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周彦之很会聊天,每次都能逗得沈鹿溪眉开眼笑。
他问她在学堂学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她老实说了,他笑着说:“沈姑娘真是个用功的人。”
沈鹿溪不好意思地说:“我底子差,不努力就跟不上了。”
“底子差不要紧,肯努力就好,”周彦之说,“我最佩服的,就是肯下功夫的人。”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说话真好听。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而是让人觉得舒服。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桃花树下停下来。
周彦之折了一枝桃花,递给她。
“送给你。”
沈鹿溪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脸微微红了。
“谢谢。”
远处的凉亭里,永宁伯夫人坐在里面喝茶,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看,多般配。”她对身边的嬷嬷说。
嬷嬷笑着点头:“周公子确实不错,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待人也温和。”
“可不是嘛,”永宁伯夫人端起茶杯,“我特意打听过的,周家在翰林院口碑很好,周公子本人也是个上进的,去年刚中了举人。”
她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远处,发现谢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世子爷呢?”她问。
“刚才往那边走了,”嬷嬷指了指后面的小路,“说是去走走。”
永宁伯夫人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走了也好,免得在这儿碍事。
沈鹿溪和周彦之在桃花林里走了大半个时辰,说了很多话。
周彦之学问好,但说话不卖弄,遇到沈鹿溪听不懂的地方,就耐心地解释,跟谢衍教她功课的时候一样耐心。
但又不完全一样。
谢衍教她的时候,她总是紧张,怕自己太笨惹他烦。
周彦之教她的时候,她很放松,就像跟赵书仪聊天一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永宁伯夫人派人来叫他们回去吃饭。
沈鹿溪和周彦之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走到凉亭的时候,沈鹿溪发现谢衍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里面喝茶。
他看见她和周彦之一起走过来,目光在她手里的桃花枝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回来了?”永宁伯夫人笑着说,“快来吃饭,菜都凉了。”
几个人进了庄子,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永宁伯夫人一直在和周彦之说话,问他的功课、问他的前程、问他家里的事。周彦之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沈鹿溪低着头吃饭,偶尔抬起头,发现谢衍也在吃饭,一口一口的,很慢,但一直没停。
他今天话很少。
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开口。
沈鹿溪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是不是不高兴?
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平时话也不多,今天这样,大概只是不想说话吧。
吃完饭,永宁伯夫人说要去午睡,让沈鹿溪和周彦之再走走。
沈鹿溪正要点头,谢衍突然开口了。
“母亲,我下午还有事,先回去了。”
永宁伯夫人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什么事这么急?”
“书院里的事。”
永宁伯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吧,你先走。”
谢衍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鹿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不要多想。
他走了也好,她正好可以跟周公子多说说话。
下午,沈鹿溪又和周彦之在桃花林里走了一会儿。
周彦之给她讲了很多书里的典故,她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个时辰。
“沈姑娘,”周彦之突然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今与你相谈甚欢,不知改可否再去府上拜访?”
沈鹿溪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我……我得问过姨母。”
“应该的,”周彦之笑了笑,“那我等你的消息。”
回去的马车上,永宁伯夫人拉着沈鹿溪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样?周公子不错吧?”
沈鹿溪红着脸点了点头:“嗯,人挺好的。”
“我就说嘛,”永宁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待人也温和。你要是满意,我就让人去打听打听,看看什么时候合适,让他来家里正式提亲。”
沈鹿溪的脸更红了:“姨母,这也太快了……”
“快什么快,”永宁伯夫人笑着说,“你都十七了,再不抓紧,好人家都被挑走了。”
沈鹿溪低着头,没说话。
她心里是满意的。
周彦之确实不错。长得端正,家世清白,待人和气,说话也好听。
如果能嫁给他,安安稳稳过子,应该也不错。
回到伯府之后,沈鹿溪坐在窗前,看着那枝桃花发呆。
青黛在旁边伺候,笑着说:“小姐,周公子人真好,还送您花呢。”
沈鹿溪笑了笑,把桃花进花瓶里。
“是挺好的。”
她正想着,突然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砚书?你怎么来了?”
“表小姐,世子爷让我来送东西。”
沈鹿溪愣了一下,走出去。
砚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世子爷说,这是给您补身子的。”
沈鹿溪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上好的燕窝。
“替我谢谢表哥。”她说。
“是。”砚书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鹿溪抱着盒子回到屋里,看了看那盒燕窝,又看了看花瓶里的桃花,心里有些奇怪。
谢衍今天不是先走了吗?怎么还让人送东西回来?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第二天,沈鹿溪照例去学堂。
她本想找机会跟姨母说,可以让人去周家打听打听。
结果还没开口,青黛就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小姐!”
“怎么了?”
“周公子……周公子他……”
沈鹿溪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怎么了?”
青黛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说:“砚书今天早上出去办事,路过城南的时候,看见周公子……从一家赌坊里出来。”
沈鹿溪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什么?”
“砚书说他看得很清楚,就是周公子。进去的时候还换了衣裳,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一看就是输了钱。”
沈鹿溪的脑子嗡了一声。
嗜赌?
周彦之嗜赌?
她想起昨天周彦之温和的笑脸,想起他说话时温文尔雅的样子,想起他折桃花递给她的模样。
那样一个人,居然嗜赌?
“小姐,”青黛小心翼翼地说,“砚书说他打听过了,周公子赌了很久了,只是瞒得好,外面知道的人不多。”
沈鹿溪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她突然想起梦里的那个结局——她就是因为看错了人,才会落得那个下场。
如果她没有发现周彦之嗜赌,如果真的嫁给了他,以后的子会怎样?
他会把家产败光,会伸手向她要银子,会……
沈鹿溪打了个寒颤。
“小姐?”青黛担心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沈鹿溪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突然想起谢衍曾说过的一句话——“久见人心。”
幸好发现得早。
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