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天,沈鹿溪起了个大早。
她在铜镜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换了三身衣裳,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衫,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
“小姐今天真好看。”青黛由衷地说。
沈鹿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微微红了。
“走吧,别让人家等。”
她走到府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谢衍正好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要去书房。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表哥。”沈鹿溪行了个礼。
谢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鹅黄色的春衫,白玉兰簪,珍珠耳坠。
他从来没见她打扮得这么认真过。
“出门?”他问,声音淡淡的。
“嗯,出去走走。”
谢衍没问去哪儿,也没问跟谁去。
“早点回来。”他说完,转身往书房走了。
沈鹿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失落又冒了出来。
他果然不在意。
她摇了摇头,把这点情绪压下去,快步往外走。
萧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色的带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抖擞。
看见沈鹿溪出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姑娘!”他快步迎上来,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放慢脚步,故作镇定地走到她面前。
但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等很久了吗?”沈鹿溪问。
“没有没有,”萧翎连忙摆手,“我刚到。”
旁边的小厮默默低下头。
世子爷,您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两个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三月的京城,阳光正好,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庙会在城南的关帝庙前面,还没走到,就能听见热闹的吆喝声。
沈鹿溪走在萧翎旁边,心情很好。
“你小时候来过庙会吗?”她问。
“来过,”萧翎点头,“小时候我娘带我来过。后来她去世了,就没人带我来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萧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我爹也不太管这些,”他继续说,“他只会教我练武。”
沈鹿溪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她想起自己的爹娘,想起小时候爹带她逛庙会,给她买糖葫芦、买糖人,把她扛在肩膀上,让她看远处的杂耍。
“我小时候也常逛庙会,”她说,“我爹会给我买好多好吃的。”
萧翎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喜欢吃什么?”
“糖葫芦,”沈鹿溪笑了,“还有桂花糕。”
“好,我记住了。”萧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到了庙会,人很多,摩肩接踵的。
萧翎下意识地往沈鹿溪身边靠了靠,挡在她和人群之间。
他的个子高,肩膀宽,像一堵墙一样把她护在里面。
沈鹿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暖暖的。
“糖葫芦!”她看见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眼睛亮了。
萧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走过去。
“两串!”他对老板说。
老板递过来两串糖葫芦,萧翎付了钱,转身递给沈鹿溪。
“给你。”
沈鹿溪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好吃!”她眯起眼睛笑了。
萧翎看着她笑的样子,耳朵又红了。
他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觉得今天的糖葫芦格外甜。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沈鹿溪看见前面有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走过去看了看。
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胭脂,红的粉的玫的,还有几盒口脂,装在小小的瓷盒里,精致好看。
沈鹿溪拿起一盒淡粉色的口脂,打开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好看吗?”她问萧翎。
萧翎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个颜色太淡了,涂了跟没涂一样。”
沈鹿溪愣了一下,把口脂放下了。
她又拿起一盒大红色的。
“这个呢?”
“太红了,”萧翎摇头,“像吃小孩了。”
沈鹿溪:“……”
摊主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沈鹿溪默默把口脂放回去,站起来走了。
萧翎跟在她后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又走了一会儿,沈鹿溪看见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簪子、耳环、手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拿起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虽然不如她妆奁里的那些精致,但胜在别致可爱。
“这个挺好看的。”她说。
萧翎看了一眼,又皱了皱眉。
“银的不如金的,”他很认真地说,“金的才值钱。”
沈鹿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银簪放回去,笑了笑:“那就不买了。”
萧翎点了点头,完全没注意到她笑容里的勉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萧翎又在前面一个摊子上买了两串糖人,塞了一串到她手里。
“给你。”
沈鹿溪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捏得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其实不太想吃糖人了。
她已经吃了一串糖葫芦,又吃了一串糖人,嘴里甜得发腻。
但萧翎那么热情,她不好意思拒绝。
“谢谢。”她咬了一口,甜得皱了皱眉。
萧翎没注意到,正在前面兴致勃勃地看杂耍。
沈鹿溪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很好的人。
会护着她,会给她买吃的,会因为她答应出来就高兴得像个孩子。
可他好像……不太懂她。
她想要的东西,他觉得不好看。她不想吃的东西,他抢着买。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从来不问她到底喜不喜欢、想不想要。
沈鹿溪想起谢衍——
他从来不会这样。
她以前送他点心,他会说“放着吧”,不说不喜欢,但也不会吃。她问他好不好看,他会说“尚可”,不夸也不贬。
那时候她觉得他冷淡。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种“冷淡”,其实是分寸。
他不会抢着给她买什么,但会记住她缺什么,然后让人送来。他不会夸她好看,但会在她冷的时候递过来一件披风。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
沈鹿溪摇了摇头,把谢衍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要想了。
谢衍再好,也不是她的。
萧翎才是那个愿意靠近她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去。
“萧世子。”
萧翎回过头,看见她跟上来,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沈鹿溪也笑了笑,“就是走累了,想歇一会儿。”
“那边有茶棚,”萧翎指了指前面,“我们去坐坐。”
两个人坐下来,萧翎给她倒了一杯茶。
沈鹿溪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有些涩,但她没说什么。
“沈姑娘,”萧翎突然开口,“你今天开心吗?”
沈鹿溪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坐在对面,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开心。”她笑了笑。
萧翎的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亮的。
“那就好,”他说,“下次庙会,我还带你来。”
沈鹿溪笑着点了点头。
但心里那点不舒服,像茶里的涩味一样,一直在。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
人无完人。
萧翎是武将家的公子,粗枝大叶很正常。他不像谢衍那样细腻周到,但他真诚、热情、不拐弯抹角。
这难道不好吗?
比那些表面温和、内里算计的人好多了。
沈鹿溪把茶杯放下,又笑了笑。
“萧世子,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
“不客气,”萧翎挠了挠头,脸又红了,“我也很开心。”
沈鹿溪看着他红红的脸,心里的不舒服散了一些。
也许只是需要时间。
相处久了,他就会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她可以慢慢来。
回去的路上,萧翎又给她买了一包桂花糕,塞到她手里。
“你说了喜欢吃的。”
沈鹿溪接过来,笑了笑:“谢谢。”
到了永宁伯府门口,萧翎又舍不得走了。
“沈姑娘,下个月……还有庙会吗?”他想了想,“不对,下个月没有。那……下个月有花会?我听说城南有个花会——”
“萧世子,”沈鹿溪打断他,笑了,“你不用每次都等庙会。平时也可以来找我。”
萧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那我明天——”
他顿了一下,觉得太急了,赶紧改口:“那我过两天来找你?”
“好。”
萧翎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行了个大礼。
“沈姑娘,我先走了!”
然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脸还是红的。
沈鹿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叹了口气。
她把手里那包桂花糕打开,吃了一块。
甜的。
但她总觉得,今天的桂花糕,没有以前好吃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太甜了。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鹿溪把桂花糕包好,转身进了府。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看见谢衍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窗户,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想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