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谢衍在学堂门口替沈鹿溪出头之后,学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那几个说闲话的姑娘见了沈鹿溪就绕道走,再也不敢嚼舌。其他人看沈鹿溪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轻视和好奇,现在多了几分忌惮。
毕竟,永宁伯世子亲自开口护的人,谁还敢得罪?
沈鹿溪倒是没想这么多。她只觉得清净了不少,可以安安心心读书了。
这天中午,她照例在学堂后面的厢房里吃饭。
谢衍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汤。自从她开始和萧翎来往之后,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少了很多。但今天谢衍没有提前走,她也没有去找萧翎,两个人难得又坐在了一起。
“表哥,”沈鹿溪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春闱是不是快到了?”
谢衍的手顿了一下。
“下个月。”
“那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你书房里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
谢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好。”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沈鹿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谢衍突然开口了。
“鹿溪。”
“嗯?”
“你和萧世子……”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近走得很近?”
沈鹿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吧,”她说,“他人挺好的。”
谢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好就行。”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鹿溪点了点头,端着碗筷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衍坐在桌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总觉得,他的嘴角好像抿紧了一些。
她摇了摇头,没多想,快步走了。
下午的课结束后,沈鹿溪从学堂出来,看见萧翎站在门口等她。
“沈姑娘!”他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给你。”
沈鹿溪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蜜饯。
“今天怎么想起买蜜饯了?”
“我看你上次吃糖葫芦的时候挺喜欢的,就想着你应该也喜欢这个。”萧翎挠了挠头,脸有些红。
沈鹿溪笑了笑:“谢谢。”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沈鹿溪看见谢衍正从里面出来。他的目光在她手里的蜜饯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表哥。”沈鹿溪行了个礼。
萧翎也拱手行礼:“世子爷。”
谢衍点了点头,目光从萧翎身上掠过,落在沈鹿溪脸上。
“早点回去。”
“嗯。”
谢衍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帘,发了会儿呆。
“沈姑娘?”萧翎叫她。
“来了。”她收回目光,上了后面的马车。
坐在马车里,她打开那包蜜饯,吃了一颗。
甜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蜜饯没有上次的好吃。
也许是因为太甜了。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楚。
回到伯府之后,沈鹿溪去给姨母请安。
永宁伯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鹿溪,今天萧家那边让人来递话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什么话?”
“萧世子想正式来府上拜访,”永宁伯夫人笑着说,“你说这孩子,之前偷偷摸摸地来,现在终于想起来要正式登门了。”
沈鹿溪的脸红了:“姨母……”
“姨母就是跟你说一声,”永宁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要是觉得好,我就让他来。要是不想见,我就回了他。”
沈鹿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来吧。”她小声说。
永宁伯夫人笑了:“行,那就定在后。”
从姨母那里出来,沈鹿溪走在廊下,心里乱糟糟的。
萧翎要来正式拜访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姨母觉得他好,她也觉得他好。他对她好,真诚,不拐弯抹角。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什么都好。
可她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说不清少了什么。
但她知道,每次看见谢衍的时候,她心里会疼。
那种疼,和萧翎给她买蜜饯时的甜,完全不一样。
沈鹿溪站在廊下,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想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得走下去。
那天晚上,谢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策论。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一页都没翻过去。
砚书进来送茶,看见他这副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世子爷,萧家那边……让人来递话了。”
谢衍的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一下。
“什么话?”
“说是想来府上正式拜访,”砚书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是……为了表小姐的事。”
谢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砚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淡。
“知道了。”
砚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吩咐,只好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衍坐在灯下,手里的书还是那一页,一动没动。
砚书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门。
谢衍坐在书桌前,盯着那盏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高兴的。
沈鹿溪找到了合适的人,萧翎家世好、人品好,对她也好。这是好事。
他应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高兴不起来,还觉得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春天的夜风带着花香吹进来,凉凉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突然想起沈鹿溪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表哥,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她一个人住在上面,会不会很孤单?”
那时候他觉得她蠢,月亮上怎么可能有人。
现在他觉得,孤单这件事,和住在哪里没有关系。
谢衍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桌前。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溪”。
他看着这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开始写策论。
这一次,他写得很顺。
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写到深夜,他终于放下了笔。
砚书在外面小声问:“世子爷,该歇了。”
“嗯。”
谢衍吹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沈鹿溪的脸。
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站在府门口,对他行了个礼。
她穿着淡绿色的春衫,站在廊下,对他笑了笑。
她说“他人挺好的”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衍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不要再想了。
她有了合适的人,你应该替她高兴。
你应该替她高兴。
他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但口那块石头,始终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