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下去,可深夜的寒气依旧刺骨,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陈富贵蜷缩在草堆角落,身上只披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破旧棉袄,却感觉不到太多寒冷。
口那株凝气草散发着丝丝清凉气息,不断温养着他断裂的肋骨与受损的内腑,原本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经减弱成一阵阵隐隐酸胀。
他活了十五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觉到 —— 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先生。”
陈富贵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句。
“何事。” 先生的声音在识海中平静响起,不带半分波澜。
“我…… 我真的能修仙吗?” 陈富贵有些忐忑地问。
在金岗村这一辈子,他听村里老人讲过太多故事,飞天遁地、呼风唤雨、长生不老…… 那些都太遥远,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而现在,一位真正的 “仙人” 就在他体内,还说要教他修仙。
他既期待,又不安。
“能不能,不是问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先生淡淡道,“你资质平庸,灵驳杂,本与仙路无缘。但有我在,便可逆天改命。”
这话听在陈富贵耳中,是无上鼓励。
可在先生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
【杂灵又如何,功法合适、资源足够,一样能快速打牢基础。】
【这具身躯越扎实,将来我夺舍之后,起步便越高。】
【现在多花几分心思,不过是为自己铺路罢了。】
先生没有半分愧疚。
万古岁月走来,他见过太多生死,牺牲一个凡人换取自己重生,再正常不过。
“现在,盘膝坐好,我传你正式吐纳法门。” 先生的声音恢复淡漠,“记清楚,一步都不能错。”
陈富贵立刻打起精神,依言盘膝坐好,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虽然笨,却足够听话。
先生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敢有半分差池。
“闭眼。”
“静心。”
“摒除杂念,不思过去,不想未来,只留一念 —— 呼吸。”
陈富贵缓缓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混乱的心平静下来。
一开始,脑海中纷乱不止。
地主的打骂、恶奴的凶狠、村里人的白眼、饥饿与寒冷、死亡的恐惧…… 一桩桩、一件件,不断在眼前闪过。
他越是想压制,念头越是杂乱。
“心不静,灵气不入。” 先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把一切都放下,你现在只是一个求活的人,不是佃户,不是孤儿,什么都不是。”
陈富贵深吸一口气。
他尝试着不去想那些痛苦与委屈,只专注于自己的鼻子与口。
吸气……
呼气……
一遍又一遍。
渐渐地,脑海中的杂念真的淡了下去。
饥饿、寒冷、疼痛、恐惧…… 都在一点点远离。
他只剩下最简单的动作。
一呼,一吸。
天地之间,一丝丝微不可察、清凉柔和的气息,顺着口鼻缓缓进入体内,沿着喉咙而下,最终汇聚在小腹下方一处温暖之地。
那地方,先生称之为 —— 丹田。
“感觉到了吗?” 先生问。
“嗯……” 陈富贵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惊喜,“有…… 有东西进来了,凉凉的,很舒服。”
“那是灵气。” 先生道,“凡人吸清气,修士吸灵气。从你引灵气入丹田这一刻起,你便不再是纯粹的凡人。”
陈富贵心中激动得难以言表。
他真的…… 踏上仙路了。
“继续运转,不要停。” 先生吩咐,“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周天,便算完成一次吐纳。次数越多,修为提升越快。”
“是,先生。”
陈富贵不敢懈怠,全心全意沉浸在吐纳之中。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不知道疲惫,不知道时间流逝,只知道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灵气在体内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疲惫被驱散,伤痛被修复,原本虚弱不堪的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强壮。
破庙内一片寂静,只有陈富贵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识海之中,那缕古老残魂静静注视着他。
【悟性一般,耐力却是顶尖。】
【这种人,最适合做容器。】
【不骄不躁,不怨不怒,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夺舍之后几乎不会有任何隐患。】
先生越看越是满意。
原本只是随便找一具身躯夺舍,没想到捡到了一块璞玉。
等这少年养道筑基,神魂稳固、道基成型,他再动手夺舍,便是水到渠成,完美无缺。
至于这少年的未来?
与他无关。
等他占据身躯,这具身体的一切,都将是他的。
修为、机缘、人脉、未来…… 通通都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色渐深,然后转淡。
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陈富贵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未睡,他却没有丝毫疲惫,反而精神奕奕,双目明亮,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断骨之痛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酸胀。
身上的力气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一拳打出,隐隐带着一丝微风。
“先生,我感觉好多了!” 陈富贵忍不住开口。
“正常。” 先生淡淡道,“灵气洗练凡胎,一夜抵得上你苦修数月。”
陈富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浑身轻松,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些不敢相信。
短短一夜,他就从一个垂死佃户,变成了一个拥有灵气的修士。
这就是仙法的力量。
“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富贵问道。
他如今伤势好转,修为初成,已经不宜再在青溪镇久留。
周家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被找到,又是一场麻烦。
“回金岗村。” 先生平静道。
“回村?” 陈富贵一愣,“周家的人肯定在找我,回去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回。” 先生语气不容置疑,“你在村里还有最后一点东西要带走,也要与过去做个了断。”
“从今往后,金岗村的陈富贵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修仙者陈富贵。”
陈富贵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明白先生的意思。
不斩断过去,便无法走向未来。
“好,我听先生的。”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将剩下的馒头和几文钱揣好,又把那株已经失去大部分灵气的凝气草随手丢在一旁。
此物已经无用。
他现在,有灵气在身。
推开破庙木门,外面风雪已停,空气清冷。
天边朝阳初升,金光洒在大地上,给这片寒冷的世界带来一丝温暖。
陈富贵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灵气入体,心旷神怡。
“走吧。” 先生道。
“嗯。”
陈富贵迈开脚步,朝着金岗村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眼神坚定,再没有往的怯懦与卑微。
一路之上,他依旧按照先生的指点,不断吐纳修行。
炼气一层,遥遥在望。
识海之中,残魂冷漠注视。
【快了。】
【再等不久,引气入体,神魂稳固。】
【我便可以动手,夺舍重生。】
朝阳将少年的身影拉长。
仙路已开。
只是这条路的起点,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冰冷至极的夺舍之局。
而陈富贵一无所知,依旧满心虔诚,一步步走向他眼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