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那断了的肋骨依旧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五脏六腑，仿佛要把人活活撕裂。
可陈富贵不敢停。
先生说了，不停，就能活。
停下，就死。
他这辈子活得够苦了，从小没爹没娘，被人欺负、被人打骂、被人当成一条野狗一样呼来喝去。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活下去。
活下去，看看不一样的子。
活下去，不再任人践踏。
“往东…… 再走一段……”
先生的声音在心底平静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指挥一件工具。
在他看来，陈富贵现在的一切坚持，都是在为他将来夺舍后的完美身躯打基础。这少年越能忍、越能扛，未来的道基就越稳。
至于痛不痛苦、累不累 —— 那不重要。
陈富贵咬紧牙关，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他扶着路边光秃秃的树，一步一挪，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杂乱的石坡。
大大小小的石块凌乱地堆在地上，被积雪覆盖大半，看上去荒凉无比。
“就是这里。” 先生道，“往石坡中间走，第三块大石下面，背风凹陷处。”
陈富贵依言艰难地爬上去。积雪滑脚，他好几次差点滚下去，都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稳住身子。
等到了那块大石旁，他弯腰拨开厚厚的积雪。
一瞬间，一抹淡淡的青色映入眼帘。
石缝之中，一株小草静静生长。叶片纤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即便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也依旧挺直腰杆，不肯屈服。
草叶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在微弱的天光下微微发亮。
“这就是…… 凝气草？”
陈富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一碰到叶片，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便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原本撕裂般的口剧痛，竟在这一刻莫名舒缓了几分。
他心中又惊又奇。
只是一株草，竟有如此奇效？
“此草蕴含一丝微薄灵气，对修士而言不值一提，对你这凡躯来说，却是救命之物。” 先生淡淡解释，“连挖起，动作轻一点，别伤了药性。”
陈富贵不敢怠慢，用冻得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拨开泥土，生怕把草弄断。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如此小心翼翼对待过一样东西。
这不是草。
这是他的命。
好不容易将凝气草完整挖出来，陈富贵立刻贴身藏好，贴在心口的位置。清凉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渗入体内，稳住他不断溃散的生机。
他长长松了口气，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
累。
太累了。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休息半柱香。” 先生开口，“然后下山，去镇上。”
“镇上？” 陈富贵喘着粗气。
“凝气草对你而言，只能吊命，不能治。” 先生的声音冷静而现实，“你需要钱，买金疮药、买吃的、买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
陈富贵沉默了一下，低声问：“先生…… 这草，能卖钱？”
“能。” 先生语气肯定，“镇上济安药铺的掌柜懂草药，你这株凝气草品相完整，至少能卖五十文。”
五十文！
陈富贵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在周家累死累活一个月，也不过一百文钱。这一株小小的草，竟然能抵他半个月的工钱？
修仙…… 这么值钱？
他以前只当修仙是传说中飞天遁地的本事，却从没想过，还能这样直接换成活命的钱。
“等你伤好一些，我便传你吐纳之法。” 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道，“那才是真正的仙途。”
陈富贵用力点头：“我听先生的！”
他此刻心中只剩下感激。
先生是救他命的人，是给他指一条活路的人。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识海深处，那缕古老残魂正冷漠地观察着他的一切反应。
【单纯、质朴、容易信任他人。】
【这种心性，最容易掌控，也最适合夺舍。】
【等他踏入修炼之路，神魂稳固，便是动手之。】
先生没有半分愧疚。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
他当年纵横万界，手上染遍鲜血，牺牲一个凡人，换取自己重生，再正常不过。
只是……
看着这少年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紧紧护住口那株小草的模样，残魂深处，某一沉寂万古的弦，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快了。
很快，你就没用了。
残魂如此告诉自己。
半柱香后，陈富贵重新站起身。
凝气草的灵气不断温养身体，他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口的疼痛也减轻不少，至少能正常走路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乱石坡下来，朝着山下的小镇走去。
金岗村偏僻，离最近的青溪镇有近十里路。
换做平时，这点路不算什么。可他现在重伤在身，又冻又饿，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一路上，他好几次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可只要心底一响起先生的声音，他就又能咬牙撑下去。
“坚持住。”
“你死了，我就只能再等下一个容器。”
“你不想让我失望吧？”
先生的话不算温和，却像是一鞭子，不断抽着他往前走。
陈富贵不想让先生失望。
这是第一个对他好、教他活命的人。
他不想辜负。
终于，在天色快要暗下来的时候，青溪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低矮的房屋、袅袅的炊烟、街上零星的行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可在陈富贵眼里，这就是希望之地。
他咬着牙，走进镇子。
街上的人看到他浑身是雪、衣衫破烂、脸色惨白的样子，都下意识地避开，眼神里带着嫌弃和厌恶。
陈富贵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
他低着头，按照先生的指引，一路找到了济安药铺。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让人闻之心神安定。
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正在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抓药还是看病？”
陈富贵紧张地攥了攥衣角，小声道：“掌、掌柜的，我卖草药。”
“草药？” 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明显不抱期待，“拿出来看看。凡草可不值钱。”
陈富贵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凝气草。
草叶完整，灵气内敛，即便在凡俗之地，也透着一股不凡之气。
掌柜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凝气草的瞬间，猛地一亮！
他立刻放下算盘，伸手接过，放在鼻尖轻轻一闻，又仔细翻看叶片和部，越看越是惊讶。
“好草！好品相！” 掌柜忍不住赞叹，“年纪轻轻，居然能挖到如此完整的凝气草！”
陈富贵紧张地问：“掌柜的，能值多少钱？”
掌柜沉吟一瞬，伸出一只手：“五十文。少一文不行，多一文我也不给。”
五十文！
和先生说的分毫不差！
陈富贵心中狂喜，用力点头：“卖！”
掌柜爽快地掏出五枚沉甸甸的铜钱，放在他手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陈富贵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靠自己赚到这么多钱。
不是乞讨，不是施舍，不是被地主压榨后的残羹冷炙。
是他自己，靠先生指点，靠自己的双腿走出来的钱。
“多谢掌柜！”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出药铺。
身后，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可怜的小子，怕是被人打了…… 不过这草药，倒是真不错。”
陈富贵攥着钱，先跑到馒头摊，花了两文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馒头一到手，香气扑鼻。
他狼吞虎咽，几口就吞下一个。温热的面食滑入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
长这么大，他很少能吃到白面馒头。
“剩下的钱，买金疮药、买布包，再留几文备用。” 先生平静吩咐。
陈富贵一一照做。
金疮药敷在伤口上，清凉感瞬间压制住剧痛；布包把剩下的馒头和钱小心收好。
他找了一处无人的破庙，蜷缩在草堆里，终于有了一丝安全感。
外面风雪呼啸，破庙内却暂时隔绝了寒冷。
陈富贵啃着剩下的馒头，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不是疼。
不是委屈。
是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教他怎么活。
“先生……” 他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
识海之中，残魂沉默片刻。
愚蠢。
区区一点恩惠，便如此动容。
可不知为何，那句谢谢，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万古死寂的湖面，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不必谢我。” 先生的声音依旧淡漠，“你我只是互利。你变强，我恢复。”
说白了 ——
你把自己养得越好，我夺舍越舒服。
陈富贵哪里懂这些，只当是先生谦虚。
“先生，你之前说…… 要传我吐纳之法？” 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 先生淡淡应了一声，“现在，便传你。”
“盘膝坐好，闭眼，静心。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留一念 —— 呼吸。”
陈富贵连忙照做。
他虽然笨，却听话。
先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吸气…… 天地灵气入鼻，归丹田。”
“呼气…… 体内浊气排出，身轻体健。”
一遍又一遍。
一开始，陈富贵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随着先生耐心引导，渐渐地，一丝丝微不可察、清凉柔和的气息，顺着口鼻进入体内，缓缓流淌。
疲惫在消退。
疼痛在减轻。
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蔓延全身。
“先生…… 我感觉到了！” 陈富贵惊喜出声，“有东西进到我身体里了！”
“那是灵气。” 先生声音平静，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凡人陈富贵。”
“你是 —— 修士陈富贵。”
破庙之外，夜色渐深，风雪渐停。
一缕微弱的星光，穿透云层，落在破庙的屋檐上。
陈富贵沉浸在修炼之中，满脸虔诚。
他不知道。
他所虔诚侍奉的先生，
心底正在冷静地盘算着 ——
【再养一段时间。】
【等他引气入体，神魂稳固。】
【我便夺舍重生。】
仙路已开。
只是这条路的起点，
藏着一场注定要被温情融化的冰冷算计。风雪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
鹅毛大的雪片落在陈富贵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起薄薄一层白。他身上的破棉袄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每吹一下，都像是有无数冰刺一样往骨头缝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