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岗村坐落在连绵起伏的苍莽山脉脚下,终年湿气重,一入腊月,寒风便跟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生作痛。
村里穷,家家户户都靠天吃饭,能填饱肚子就算是好子。而在这一村子穷人里,陈富贵又是最穷的那一个。
他今年十五岁,爹娘在他记事起就没了,据说是当年进山采药,遇上了妖兽,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他是吃着村里百家饭长大的,穿得是别人不要的旧衣裳,打小就瘦,看着有些木讷,却格外能扛得住苦。
村里的地主姓周,人称周老爷,家里良田百亩,奴仆好几个,在金岗村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陈富贵从十岁起就给周家做佃户,种地、砍柴、挑水、喂猪,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一年到头,能拿到手里的粮食依旧少得可怜。
这一年年关将近,又是交租的子。
陈富贵起了个大早,顶着寒风,把自己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的粮食一袋袋扛到周家大院。他腰杆压得弯弯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散开。
“周老爷,今年的租,我交齐了。”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周老爷坐在堂上,端着热茶,斜着眼瞥了那几袋粮食一眼,旁边的管家上前摸了摸,捏了捏,随即摇了摇头。
“老爷,不够。” 管家面无表情,“差三成。”
陈富贵猛地抬头,脸色一白:“不可能啊,我这大半年没敢偷懒,风里来雨里去,该交的都交了……”
“你说够就够?” 周老爷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这地是我的,种出来的粮也是我的,我说不够,就是不够。”
“可我真的没有了……” 陈富贵声音都在发颤。
他是真的一粒都拿不出来了。
“没有?” 周老爷冷笑一声,朝旁边挥了挥手,“给我打。打到他想起来哪儿还有粮为止。”
旁边几个身强力壮的家奴立刻上前,二话不说,揪住陈富贵就往外拖。
陈富贵拼命挣扎,可他常年营养不良,身子单薄,哪里是这些壮汉的对手。拳脚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背上、口、小腹、肩头,每一下都重得要命。
他痛得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不断溢出闷哼。
“说!还有没有粮藏起来?”
“没…… 没有……”
“还敢嘴硬!”
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陈富贵只觉得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一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打骂声越来越远,寒风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冻得他骨头都在发抖。
他今年才十五岁。
他还没好好活过。
他不想死。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身体的痛苦已经变得麻木,只剩下一股最本能、最纯粹的执念 —— 活下去。
就在陈富贵的神魂濒临溃散、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的那一瞬 ——
轰 ——
他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一道亘古不变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缕沉寂了万古岁月的残魂,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神念凝聚而成的意志。
冰冷、淡漠、高高在上,不带半分凡人的情感。
这缕残魂,曾经是纵横九天十地、威震万界的无上存在,抬手可碎星辰,一念可覆沧海。只可惜当年遭逢大变,一身修为尽毁,道基崩碎,仅剩下一缕最核心的残魂,侥幸逃得一命,隐落在这凡俗少年体内,一睡便是十几年。
他等的,就是今天。
等这具身体的主人濒临死亡、神魂虚弱、毫无防备的一刻。
夺舍。
取而代之。
重活一世。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怜悯。
在这缕残魂的眼中,陈富贵只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凡躯,无背景,无后台,神魂净质朴,没有复杂的因果纠缠,最适合夺舍重生。等他占据了这具身体,便可从头修炼,以他万古不灭的经验与眼界,用不了多少年,便能再次踏上巅峰。
至于这少年的生死?
与他何。
残魂神念一动,化作一道冰冷而霸道的洪流,径直朝着陈富贵那微弱的本命神魂冲去。
只要吞噬、同化、占据。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陈富贵,只有重生归来的他。
可就在神念即将触碰到陈富贵本命神魂的那一瞬 ——
残魂忽然顿住了。
他 “看” 到了这少年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不是怨恨,不是恶毒,不是贪婪。
只有一段最简单、最笨拙、却坚韧得超乎想象的念头。
“我要活下去。”
“我不想死。”
“我还没好好活过。”
一个凡人,在最绝望、最痛苦、濒临死亡的时候,心中没有诅咒天地,没有仇视世人,只有这么一句朴素到极点的渴望。
残魂沉默了刹那。
他活了万古,见过太多天骄、枭雄、邪魔、正道,什么样的心性没见过?
可这般如大地一般厚重、如顽石一般坚韧、如野草一般不死的凡心,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强行夺舍,不是不行。
可这颗心太纯、太净、太韧。
一旦夺舍,必定留下心魔隐患,后大道之上,必成死劫。
他要的是完美重生,不是一具后患无穷的躯壳。
“…… 哼。”
残魂在心中低哼一声,缓缓收回了神念。
不是心软。
是不值得。
“罢了。”
“先留你一条性命。”
“我养你一段时,打磨你的骨,纯净你的神魂,让你这具身体变得更强、更完美。”
等到那一天来临。
他再动手夺舍,便是水到渠成,毫无隐患。
至于现在……
暂且留着你。
残魂压下所有波动,将那股冰冷刺骨的意尽数收起,化作一道温和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在陈富贵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之中缓缓响起。
“小子。”
“还想活吗?”
陈富贵浑身一颤,如同在无边黑暗里抓到了一丝光亮。
他艰难地在心底回应:“想……”
“想活,就记住。”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是一缕残魂,寄于你身已有十数年。你可以叫我 —— 先生。”
“先…… 生……” 陈富贵无意识地重复。
“从今起,你听我指引。” 先生淡淡道,“我让你活,你便死不了。我让你强,你便不会弱。”
陈富贵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此刻只要能活下去,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先生…… 我听你的……”
“很好。” 先生的声音没有起伏,“听着。你现在动弹不得,运转你体内仅剩的一丝力气,跟着我的节奏,吸气…… 吐纳……”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温和的力量,顺着先生的指引,在陈富贵残破的身体里缓缓流动。原本剧痛欲裂的口,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几分,那股快要冻僵的寒意,也被一点点驱散。
“你被打断一肋骨,内伤极重,再在这里躺下去,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先生直言不讳,“撑起来,往东走。”
陈富贵咬着牙,浑身每一寸都在剧痛,可他硬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意志,一点点撑起身体。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每走一步都痛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布满冷汗。
“往东三里,乱石坡。” 先生继续指引,“那里背风,石缝之中,长有一株凝气草。采下,贴身收好。”
“凝气草……” 陈富贵喃喃。
“凡草一阶,却蕴含微薄灵气,可稳住你的伤势,吊住你的性命。” 先生语气平淡,“你现在,还不配死。”
这话听起来冷漠,可在陈富贵耳中,却如同救命仙音。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周家大院,走进漫天风雪之中。
身后,周家的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在他们眼里,陈富贵这种穷小子,打死也就打死了,没人会在意。
他们不知道。
这一走。
凡俗少了一个任人欺凌的佃户。
仙路,多了一个注定要逆天而上的名字。
风雪之中,陈富贵的身影单薄而倔强,一步一个脚印,朝着东方走去。
识海之中。
那缕古老残魂静静注视着他。
【心性尚可,韧性足够。】
【再打磨一段时间,必是完美夺舍之躯。】
【好好活着,慢慢变强。】
【你越强,我夺舍之后,便越完美。】
残魂的心中,没有半分动摇。
夺舍之事,只是延后,绝非放弃。
只是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这一养。
便养出了一段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 —— 父子情缘。
风雪渐大,覆盖了来时的路。
陈富贵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
只知道。
跟着先生。
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