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江城西郊的公路上,一辆小电驴慢悠悠地骑着,车灯昏黄,像只疲惫的萤火虫。
林风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外卖服,保温箱在车尾晃荡,里面除了睡着的胡柔儿,还多了些“装备”——一沓黄符,一瓶黑狗血,半斤朱砂,还有从翠花那儿顺来的纸扎手机(“老板,这个真能打通阴间电话,您试试?”)。
“你确定要这么?”胡柔儿的声音从箱子里飘出来,带着困意,“咱们可以等白天的,伪装成修水管的混进去…”
“晚上方便动手。”林风说,“而且,那些人晚上警惕性低,都以为自己是猎人,不会想到猎物会反咬一口。”
“你是猎物?你分明是披着羊皮的霸王龙。”
“谢谢夸奖。”
电驴拐进一条小路,停在距离锦绣山庄一里外的树林里。林风下车,从保温箱里掏出个黑色背包——下午在军品店买的,质量不错,能装。
他把黄符、黑狗血、朱砂分门别类放好,又检查了下随身物品:手机、钱包、钥匙、还有…半块吃剩的煎饼果子。
“你还带了夜宵?”胡柔儿无语。
“饿了怎么办?”林风理直气壮,“打架很耗体力的。”
“…行吧。”
收拾妥当,林风背上包,看向远处的锦绣山庄。
夜色里,那栋洋房像只蛰伏的巨兽,窗户黑洞洞的,只有门口两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染开,在青石板上投出斜长的影子。
山庄周围有阵法,普通人靠近会莫名其妙绕开。但林风不是普通人,他是剑修,专破各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柔儿,破阵交给你了。”他说。
“得加钱。”胡柔儿从保温箱里飘出来,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蹲在他肩头,“事后我要吃桂花糕,最贵的那种。”
“成交。”
小狐狸张嘴,吐出一口青色狐火。火焰在空中凝聚成九枚符文,旋转着飞向山庄四周,精准地钉在阵法的九个节点上。
“嗡——”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震动,像玻璃碎裂的声音。笼罩山庄的无形屏障,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只能维持十分钟。”胡柔儿说,“十分钟后阵法会自动修复,咱们要么出来,要么被困里面。”
“够了。”林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从缺口掠入。
进入山庄范围,温度骤降。不是心理作用,是真正的阴冷,像进了冰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香火味,很怪异的组合。
林风贴着墙,神识展开,覆盖整栋建筑。
一楼大厅空无一人,拍卖会的椅子已经撤了,换成了一排排货架,上面摆着各种“商品”——古董、药材、法器,甚至还有几件沾血的兵器。
二楼是休息区,有几个房间亮着灯,里面有人,修为都在炼气期,应该是护卫。
地下室有三层,第一层是仓库,堆满了杂物。第二层是刑房,有血迹,有刑具,空气里还残留着惨叫声。第三层…就是关押云溪的地方。
林风锁定目标,身形如鬼魅,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口。
楼梯是木质的,很老,踩上去会“吱呀”作响。他脚尖轻点,直接飘了下去,无声无息。
到地下一层,仓库里堆满了箱子,有的封着符,有的渗着血。林风没多看,继续往下。
地下二层,刑房。
墙上挂着铁链,地上有拖拽的血痕,空气中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角落里还蜷缩着几具尸体,已经僵硬了,看衣着,像是流浪汉。
“用活人炼邪术。”胡柔儿声音冰冷,“这些人,都该死。”
“会的。”林风眼神沉静,“但不是现在。”
他继续往下,到地下三层。
这里很净,很安静,像个牢房。走廊两侧是铁笼,有的空着,有的关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蜷缩着,眼神麻木。
最里面的笼子里,关着云溪。
她换了身净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也梳过了,脸上还化了淡妆。但她眼神很空,抱着膝盖,看着墙壁,像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笼子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萧炎,穿着睡袍,端着杯红酒,正在欣赏“商品”。另一个是黑袍人,南洋“大师”,全身罩在袍子里,只露出枯的下巴。
“大师,这女人真有那么值钱?”萧炎晃着酒杯,“我看也就长得还行,身材一般,至于当压轴品吗?”
“你不懂。”黑袍人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她是纯阴之体,又是剑修转世,魂魄里还残留着凌霄剑意。用她当祭品,召唤天魔的成功率能提高三成。”
“祭品?”萧炎皱眉,“不是说好了,拍卖会上卖个好价钱吗?”
“钱重要,还是天魔大人重要?”黑袍人冷笑,“萧少,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靠谁。没有天魔大人赐予的力量,你现在还是个被叶辰踩在脚下的废物。”
萧炎脸色一白,不敢说话了。
黑袍人走到笼子前,伸出枯瘦的手,隔着栏杆抚摸着云溪的脸。
“多好的鼎炉…可惜,只能用一次。”
云溪没反应,眼神依然空洞。
“不过,在献祭之前,可以先玩玩。”黑袍人舔了舔嘴唇,“纯阴之体,又是剑修,元阴一定很补…”
“大师请便。”萧炎识趣地退后。
黑袍人掏出钥匙,打开笼子门,走了进去。
就在他伸手要抓云溪时——
“砰!”
走廊尽头的灯,炸了。
一片漆黑。
“谁?!”黑袍人厉喝。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从楼梯口吹下来,带着呜咽。
萧炎慌了,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走廊,空无一人。
“大师,是不是…闹鬼了?”
“鬼?”黑袍人嗤笑,“我就是鬼的祖宗!”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咒,一团绿火在掌心燃起,照亮周围。
但走廊还是空的。
“装神弄鬼!”黑袍人走出笼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破空声。
黑袍人脸色一变,猛地侧身。
“嗤!”
一柄飞刀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墙上,刀柄还在颤动。
刀是普通的水果刀,但上面贴了张黄符,符上朱砂画的咒文在绿火下泛着血光。
“破邪符?”黑袍人眼神一凝,“来的是道门的人?”
“错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黑袍人抬头,看到通风管道口,蹲着个人。
蓝色外卖服,碎发,年轻的脸,在绿火映照下,像里爬出来的恶鬼。
“是你?!”萧炎认出来了,“送外卖的?!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林风从管道口跳下,轻飘飘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萧少,晚上好啊。这么晚了还不睡,在这儿搞非法拘禁?”
“你找死!”萧炎咬牙,掏出对讲机,“来人!地下三层有入侵者!”
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别喊了,信号被我屏蔽了。”林风晃了晃手里的纸扎手机,“翠花出品,必属精品。能打通阴间电话,也能屏蔽阳间信号。”
“翠花?”黑袍人皱眉,“青藤公寓那个女鬼?她投靠你了?”
“打工而已,别说得那么难听。”林风走到笼子前,看着里面的云溪,“师妹,还认得我吗?”
云溪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师…兄?”
声音很轻,很哑,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三千年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师兄师兄”的小师妹。
“是我。”林风微笑,“我来带你回家。”
“回家…”云溪喃喃,眼泪忽然涌出,“师兄,家没了…剑宗没了…大家都死了…”
“我知道。”林风声音温柔,“但你还活着,我也活着。只要活着,就能重建。”
“感人,真感人。”黑袍人鼓掌,声音讥讽,“师兄师妹,久别重逢。可惜,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他一挥手,绿火暴涨,化作九条火蛇,扑向林风。
林风没躲,只是抬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斩。”
剑气如虹,斩过火蛇。
“嗤嗤嗤…”
火蛇寸寸崩碎,化作火星消散。
黑袍人脸色一变:“剑气?!你是剑修?!”
“现在才知道?”林风挑眉,“看来你的情报工作不太行啊。”
“不可能!”黑袍人嘶吼,“剑宗早就灭门了!所有剑修都死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因为我命硬。”林风向前一步,剑气在指尖吞吐,“现在,让开。或者,死。”
“狂妄!”黑袍人怒极反笑,“就算你是剑修,也不过是炼气期的小辈!我乃筑基巅峰,半步金丹!你,如屠狗!”
他双手一合,口中喷出一口黑血。黑血在空中化作一个狰狞的鬼脸,张牙舞爪扑来。
鬼脸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地面结霜,连灯光都黯淡了。
“阴煞咒?”林风皱眉,“用自身精血催动,你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只要能了你,付出什么都值得!”黑袍人狞笑,“剑修的血肉魂魄,可是大补!”
鬼脸已到面前。
林风还是没躲。
他抬手,咬破指尖,一滴精血弹出,正中鬼脸眉心。
“破。”
精血炸开,化作金色剑气,从内部撕裂鬼脸。
“啊啊啊——!”
鬼脸惨叫,崩散。
黑袍人如遭重击,连退三步,嘴角溢血。
“你…你究竟是什么修为?!”
“你猜。”林风欺身上前,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带着剑意,封锁黑袍人所有退路。
黑袍人咬牙,掏出一面骨盾挡在身前。
“铛!”
掌力拍在骨盾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骨盾表面出现裂痕,但没碎。
“有点东西。”林风收掌,后退一步。
黑袍人趁机拉开距离,眼神惊疑不定。
刚才那一掌,看似随意,但力道之大,远超炼气期。而且掌风里蕴含的剑意,精纯凌厉,至少是金丹期剑修才能有的水准。
可眼前这人,明明气息只有炼气…
“你在隐藏修为?”黑袍人沉声问。
“你猜。”林风还是那句话。
黑袍人脸色变幻,忽然看向萧炎:“萧少,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走?走去哪?”萧炎还没反应过来。
“去找你爹,告诉他,计划有变,提前启动!”黑袍人厉喝,“快走!”
萧炎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往楼梯口跑。
林风没追。
他的目标不是萧炎,是黑袍人,还有…师妹。
“现在,只剩咱们俩了。”他看着黑袍人,“说吧,你们到底想什么?复活天魔?用我师妹当祭品?”
“你知道的不少。”黑袍人冷笑,“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了。”林风活动手腕,“可我还活着。”
“那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黑袍人扯下黑袍,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极其丑陋的脸,半边脸是正常的,半边脸却腐烂流脓,爬满了蛆虫。腐烂的半边脸上,有只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像蛇。
“我乃天魔座下,七十二地煞之一,腐面鬼。”他声音嘶哑,“三千年前,我奉命剿灭凌霄剑宗,可惜,让几个余孽跑了。今天,就用你的血,祭奠我那些死去的兄弟!”
“原来是你。”林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三千年前,我三师兄的,就是你。”
“云逸?”腐面鬼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对,是我的。那小子骨头硬,中了三记灭魂矛都不死,还想自爆金丹。可惜,我动作快,先捏碎了他的金丹,抽了他的魂魄…”
“够了。”林风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意已经沸腾如岩浆。
“生气了?”腐面鬼讥讽,“生气了就对了。剑修嘛,就该有脾气。不过,光有脾气没用,得有实力。你现在这修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是吗?”林风抬手,从背包里掏出那半块煎饼果子,咬了一口。
腐面鬼:“???”
“不好意思,饿了,补充点能量。”林风嚼着煎饼,含糊不清地说,“你继续说,我听着。”
腐面鬼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你找死!”
他双手结印,腐烂的半边脸裂开,喷出浓稠的黑血。黑血在空中凝聚成一长矛,矛身缠绕着无数冤魂,发出凄厉的哀嚎。
“灭魂矛!”胡柔儿惊叫,“林风小心!这玩意儿专克魂魄!”
“知道。”林风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擦了擦手。
灭魂矛已经成型,矛尖对准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去死吧!”腐面鬼一挥手,灭魂矛破空而来。
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黯淡,连时间都仿佛变慢了。
这是腐面鬼的全力一击,燃烧了半身精血,足以秒金丹初期修士。
林风看着飞来的长矛,眼神平静。
然后,他抬手,并指如剑,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定。”
时间,停了。
不,是变慢了。
灭魂矛的速度骤降,像陷入泥潭,一寸一寸地前进,慢得能看到矛身上每一道符文,每一张哀嚎的鬼脸。
“超时赔付”,三秒。
足够了。
林风侧身,让过矛尖,伸手,握住了矛身。
入手冰冷刺骨,无数冤魂顺着掌心往他体内钻,想要吞噬他的魂魄。
但林风的魂魄,是渡劫期剑尊的魂魄,虽然受损,但本质还在。
“散。”
一字出,剑气爆发。
灭魂矛寸寸崩碎,冤魂惨叫着消散。
三秒结束。
时间恢复正常。
腐面鬼瞪大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毫发无伤的林风,懵了。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矛太慢了,帮你拆了。”林风甩甩手,“还有别的招吗?没有的话,该我了。”
他向前一步,身上气势开始攀升。
炼气…筑基…金丹…
一直攀升到金丹巅峰,才停下。
“你…你隐藏了修为?!”腐面鬼骇然。
“不是隐藏,是恢复。”林风抬起手,指尖剑气凝聚成一柄三寸小剑,晶莹剔透,散发着恐怖的威压,“刚才那口煎饼果子,让我恢复了三成实力。虽然只有三成,但你,够了。”
“不…不可能!”腐面鬼转身就跑。
但晚了。
林风抬手,小剑飞出。
“咻——”
剑光一闪,没入腐面鬼后心。
“呃…”腐面鬼僵住,低头看着前透出的剑尖,脸上满是不甘,“我…我是天魔座下…地煞…你怎么敢…”
“天魔?”林风走到他面前,拔剑,“放心,我会去找他的。在那之前,你先去下面,给我三师兄磕头谢罪。”
剑光炸裂,腐面鬼身体化作飞灰,只剩下一颗黑色的珠子掉落在地。
魔丹。
林风捡起魔丹,收好。又走到腐面鬼消失的地方,捡起一块破碎的面具。
青铜面具,很古旧,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
守墓人的面具。
“原来是他。”林风恍然。
守墓人,地煞,南洋大师,都是同一个人。
他收起面具,走到笼子前,打开门。
“师妹,我们走。”
云溪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师兄…你真的还活着…”
“嗯,活着。”林风伸手,擦掉她的眼泪,“虽然活得有点惨,送外卖,住出租屋,还欠房租。但活着,就有希望。”
“噗嗤…”云溪破涕为笑,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眼神有了神采。
“能走吗?”
“能。”
林风扶着她走出笼子,又看向走廊里其他笼子。
里面的人,都醒了,用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想走的,跟上。”林风说,“不想走的,继续待着。”
所有人都爬了起来,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走上楼梯,来到一楼大厅。
门开着,月光照进来,清冷皎洁。
但门口站着个人。
叶雄。
他独自一人,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佛珠,站在月光下,像尊石雕。
看到林风,他微微点头。
“林小友,解决了?”
“嗯。”林风看着他,“叶家主是来拦我的,还是来帮忙的?”
“都不是。”叶雄侧身让开,“我是来道谢的。”
“谢我什么?”
“谢你了腐面鬼。”叶雄说,“萧家用蛊术控制我,我帮他们做事。腐面鬼一死,蛊术就解了。从今天起,叶家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谢,顺手的事。”林风扶着云溪往外走。
“等等。”叶雄叫住他。
“还有事?”
“拍卖会,你还要去吗?”叶雄问。
“去。”林风头也不回,“我的剑还在那儿,我得拿回来。”
“那是个陷阱。”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陷阱是给猎物的。”林风转身,看着叶雄,笑了,“可我是猎人。”
说完,他带着一群人,消失在夜色里。
叶雄站在原地,良久,苦笑。
“猎人…江城,要变天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萧,对,是我。腐面鬼死了,嗯,林风的。计划?照常进行。对,拍卖会,他会来。到时候,咱们就看看,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挂断电话,他看着林风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扭曲,变幻,最后凝成一张狰狞的鬼脸,对着月光无声嘶吼。
但叶雄没看见。
他转身,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