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别人的地图,找自己的路——“阴山传人柳成墨”
集古轩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钱老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两个客人同时按着一块五百块的铜牌不肯松手,一个出五百,一个出五千,职业敏感让他立刻意识到这块铜牌可能不简单。
“两位,有话好好说——”他伸手想去拿铜牌,被苏半夏拦住了。
“钱老板,你最好退后。”苏半夏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她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符纸上朱砂画的符文微微发亮。
钱老板虽然不懂这些,但做生意的人最会看眼色。他立刻退到柜台后面,把手机攥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报警。
陆岁安没有看钱老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柳成白按在铜牌上的那只手上。缠着绷带的手背下面,黑色的眼睛符印正在缓缓转动,像是一只真正的眼睛在打量着猎物。
“你哥哥的阴山令被雷劈碎的时候,他在逃生通道里。”陆岁安说,“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输。”
“知道。”柳成白说,“他小看了你。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按着铜牌的手猛然发力,黑气从绷带缝隙里涌出来,沿着铜牌表面的锈迹蔓延。锈迹遇到黑气之后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铜质,以及那只越来越清晰的纹样。
虎符正在被激活。
不是被赵烈的那种方式激活,而是被阴山门的邪术强行唤醒。虎符上附着的三万将士血气,如果被阴山门用邪术污染,赵烈拿到手也没用了——甚至可能变成对付他的武器。
陆岁安没有犹豫。他松开铜牌,后退一步,从包里抽出《岁书》。
集古轩的店铺空间不大,博古架和柜台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头顶是普通的光灯,没有任何雷雨的迹象。今天不是雷雨天,召唤不了雷部先锋。但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翻到的是第五页。
五路的页面还留着今天召唤过的痕迹,书页微微发热。他再次念出召唤的咒语——不是完整的召唤,而是《岁书注解》里记载的一种特殊用法:在交易未完成期间,可以短暂召请的一缕神念,用于保护交易物品不被第三方抢夺。
“交易保护。”爷爷的注解里写着这条规则,“最重契约。交易既成,物品已属买方。若有第三方强抢,必护。”
第五页上涌出一团金光,比完整召唤时微弱得多,但足够凝聚成一只金色的手掌。那只手掌从书页里伸出来,一把握住了柳成白按在铜牌上的手。
柳成白的脸色变了。
金色手掌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的手被一点一点从铜牌上掰开。黑色的邪气遇到金光之后像是被烫伤一样嗤嗤作响,迅速消融。柳成白闷哼一声,被迫松开了手。
铜牌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金色手掌随即消散,化作点点金光回归《岁书》。陆岁安一把抓起铜牌,塞进帆布包里,同时拉着苏半夏往店门口退。
“钱老板,五百块在柜台上,东西我拿走了!”
钱老板还没来得及回答,柳成白已经动了。
他从夹克内侧抽出一把短刀——跟柳成墨用过的黑刀一模一样,刀身上刻满了符文。但他没有直接攻击陆岁安,而是把短刀往地上一。
刀尖刺穿集古轩的地砖,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刀尖向四面八方扩散。店铺里的温度骤降,光灯管同时炸裂,玻璃碎片四溅。紧接着,博古架上的所有铜器都开始震动——铜佛、铜镜、铜香炉,每一件铜器都在颤抖,发出嗡嗡的响声。
“他在召唤器灵!”苏半夏惊叫道,“这些老铜器里面都残留着原主人的气息,他要把它们全部激活!”
陆岁安也看见了。那些铜器上冒出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雾气,雾气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这些铜器历代主人的残留意念。被柳成白的邪术强行唤醒之后,这些人形残影的眼睛全部变成了黑色,齐刷刷地盯着陆岁安和苏半夏。
“跑!”
两人冲出集古轩的大门。身后,七八个被邪术污染的器灵残影从博古架上飘下来,追了出来。
古玩街上还有不少行人和游客。器灵残影普通人看不见,但器灵经过的地方,温度骤降,路灯闪烁,一些体质敏感的人开始觉得头晕恶心,街上顿时乱了起来。
陆岁着苏半夏跑进古玩街后面的一条小巷。器灵残影追到巷口,被阳光挡住了——它们是被邪术强行唤醒的残留意念,承受不了白天阳光中的阳气。但柳成白本人不受影响,他拔出地上的短刀,大步追进了巷子。
小巷是死胡同。
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两侧是老房子的山墙,没有门窗。陆岁安和苏半夏被堵在了巷子最里面。
柳成白走进巷子,短刀拖在身后,刀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迹。他的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更加苍白,但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岁书》在你身上,虎符也在你身上。”他说,“今晚运气不错,两样东西一起带回去,家主应该会很高兴。”
陆岁安把苏半夏挡在身后,一只手握着虎符铜牌,另一只手翻开了《岁书》。
他快速翻页。初一元君,用过,不到下月初一不能重复召唤。初五五路,今天已经召唤过一次,再召唤需要消耗双倍岁能,而且不擅长战斗。十五月华神将,需要月圆之夜,今天是初五,月亮只有一弯月牙,月神威力骤减。十八雷部先锋,没有雷雨天。
二十玄武真君。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十页上。画上的玄武真君龟蛇合形,身披玄甲,脚踏波浪,气势沉凝如一座山。爷爷的注解里写着:“玄武真君,善守。防御型神魔,消耗中等,不限天时。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硬扛——反正他壳厚。”
就他了。
陆岁安念出咒语。第二十页涌出玄黑色的光芒,不是金光也不是银光,而是一种深沉厚重的黑色,像是深海的暗流。黑光在巷子里凝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影——玄武真君比之前召唤过的任何神魔都要魁梧,身高超过两米五,龟甲般的玄甲覆盖全身,背后悬浮着一道蛇形的虚影,双眼是深蓝色的,像是两汪深潭。
玄武真君低头看了看陆岁安,又看了看巷口的柳成白,开口了。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海底传来的。
“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硬扛。反正我壳厚。”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陆岁安和苏半夏面前。这一步踏下去,青石地面龟裂开来,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屏障从地面升起,像一堵半透明的墙壁封住了巷口。
柳成白的短刀斩在黑色屏障上。刀身上的符文爆发出黑色的邪气,但屏障纹丝不动,只是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像石子投入水面。
“玄武真君。”柳成白认出了神魔的身份,眉头皱了起来,“你倒是会挑。”
他又斩了两刀,一刀比一刀重,但黑色屏障依然稳如泰山。玄武真君甚至双手抱在前,一副“你慢慢砍”的架势。
陆岁安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连续两天召唤神魔——昨天是五路,今天又是玄武真君——他丹田里的气息已经消耗了大半,腿开始发软。但他不能停下来。柳成白堵在巷口,器灵残影虽然被阳光挡住了,但太阳总会下山。一旦天黑,那些被邪术污染的东西就会涌进来。
“能撑多久?”苏半夏扶着他,压低声音问。
“玄武真君的防御屏障,按爷爷的注解,至少能撑半个时辰。”陆岁安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有大约一小时下山。我们必须在一小时内脱身。”
苏半夏看了看巷子两侧的高墙,又看了看尽头的砖墙。三米高,徒手爬不上去,但如果有东西垫脚——
她的目光落在玄武真君宽阔的背影上。
“玄武真君。”她开口,“你的龟甲能踩吗?”
玄武真君偏过头,深蓝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他微微点了下头。
“能,但不能白踩。”
“……什么价码?”
“下次召唤我的时候,带一坛好酒。五十年的。”
“成交。”
玄武真君单膝跪地,龟甲般的玄甲形成一道倾斜的坡面。苏半夏踩着他的背甲跳上墙头,然后伸手把陆岁上去。陆岁安的腿发软,差点滑下来,被苏半夏一把拽住后领提了上去。
墙的另一侧是古玩街的背面,一条更窄的小巷,通往另一条街道。两人翻过墙头,落在地上。陆岁安回头看了一眼——柳成白还在巷口砍屏障,黑色的刀光一道接一道,但玄武真君的屏障依然稳如磐石。
“走。”
他们从小巷的另一头钻出去,融入了老城区傍晚的人流中。
柳成白又斩了三刀之后,忽然停手了。
他看着黑色屏障后面空荡荡的巷子尽头,嘴角的笑容并没有消失。相反,他收起短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们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虎符呢?”
“在他们手里。我故意放的。”
“故意?”
“虎符上我留了一道追踪印。他们拿到虎符之后,一定会去找赵烈。到时候,东将和《岁书》主人,一起收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做得净点。家主不喜欢留尾巴。”
柳成白挂掉电话,看了一眼面前的黑色屏障。屏障正在缓缓消散,玄武真君的身影也化作玄黑色的光芒回归《岁书》。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青石地面上几道刀痕,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短暂的对峙。
他转身走出巷子,消失在古玩街的人流中。
陆岁安和苏半夏没有直接回岁安堂。
他们在老城区绕了三圈,确认没有被跟踪之后,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陆岁安要了一碗牛肉面,苏半夏要了一碗素面,两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把虎符铜牌放在桌上,仔细检查。
铜牌上的锈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青黑色的铜质和清晰的纹样。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面馆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真的有生命。
“赵烈说虎符上附着三万将士的血气。”苏半夏用指尖轻轻触碰铜牌表面,“我能感觉到,很强烈的阳气——不对,不是阳气,是血气和煞气的混合体。三万人的血,凝聚在一块铜牌上,这东西本身就是一件大器。”
陆岁安把通宝钱拿出来放在虎符旁边。通宝钱微微发热,确认了这块铜牌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柳成白最后那几刀,不太对劲。”他忽然说。
“什么不对劲?”
“他砍玄武真君屏障的时候,前三刀很用力,后面几刀力道明显轻了。不是他累了,是他在做样子。”陆岁安回忆着巷子里的细节,“他如果真的想抢虎符,完全可以在我拿到之前就动手。他进集古轩的时候,我还没付钱,铜牌还摆在博古架上。他为什么不直接拿走?”
苏半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让我们拿到虎符的?”
“不确定。”陆岁安把虎符翻过来,铜牌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古代调兵的敕令文字。他的手指摸过那些文字的时候,指尖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把虎符拿到灯光下仔细看。铜牌背面敕令文字的缝隙里,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细线,细得像头发丝,从铜牌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黑线不是锈迹,而是一种流动的、有生命感的物质——像一条极细的黑色小蛇,正在铜牌表面缓慢蠕动。
“追踪印。”苏半夏也看见了,脸色一沉,“阴山门的追踪术。柳成白在铜牌上留了印记,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都能追踪到。”
陆岁安用手指去擦那道黑线。黑线碰到他的指尖,像是活物一样往旁边躲了一下,但没有消失。
“能去掉吗?”
“追踪印需要施术者的血才能解除。”苏半夏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是她爷爷苏仲景的手抄笔记,翻到其中一页,“阴山门的追踪印分三种。血印最弱,用朱砂配雄黄酒可以暂时压制,但压不住太久。魂印最强,需要施术者本人的血才能解。这道黑线会动,说明是魂印。”
陆岁安沉默了几秒。魂印需要柳成白的血才能解,意味着他们要么去找柳成白——主动送上门;要么带着这道追踪印去找赵烈,把赵烈的位置也暴露给阴山门。
两条路都是坑。
“柳成白是故意让我们拿到的。”他说,“他在放长线。虎符是饵,我们是鱼,赵烈是他想钓的大鱼。”
“那现在怎么办?”
陆岁安想了想,把牛肉面吃完,汤也喝了,然后拿起虎符铜牌,用面馆的餐巾纸包好,装进帆布包的最里层。
“去找赵烈。”
“带着追踪印去?”
“对。”陆岁安站起来,付了面钱,“既然柳成白想让我们带路,那我们就带路。但带去什么地方,由我们说了算。”
苏半夏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你要把赵烈叫到一个对阴山门不利的地方。”
“不是对阴山门不利。”陆岁安说,“是对柳成白不利。他不是想收网吗?我给他一张网,看他收不收得动。”
当晚,陆岁安用赵烈留下的联系方式——在岁安堂门口烧了一张黄纸,纸上写着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把消息传了出去。赵烈的回复很快,黄纸烧完不到一刻钟,岁安堂的柜台上就多了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字:可。
见面地点约在城北废弃纺织厂。
就是上次鬼市入口所在的那片厂区。陆岁安选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这是鬼市的地盘,往生阁的孟婆在这里,阴山门的人在这里动手会投鼠忌器;第二,纺织厂本身就是阴阳交界之地,阴气浓厚,赵烈在这里实力不受压制,而柳成白是活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受到阴气侵蚀。
第二天傍晚,陆岁安和苏半夏再次来到纺织厂。
赵烈已经到了。他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中山装,背着手,仰头看着废弃厂房的窗户。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鬼将本来没有影子,但他在活人面前会故意显出一个,为了不吓到人。
陆岁安把虎符铜牌递给他。
赵烈接过铜牌,青灰色的手指摩挲着纹样。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眶里的幽绿色鬼火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铜牌上的眼睛也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和幽绿色的鬼火交相辉映,空气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极远处传来的千军万马的呐喊。
“是它。”赵烈的声音有些沙哑,“三百年了。”
他握着虎符沉默了很久。夕阳完全沉下去之后,他才抬起头,看向陆岁安。
“追踪印在哪?”
陆岁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追踪印?”
“柳成白的哥哥柳成墨,我打过交道。柳家的人行事风格一脉相承——永远不会只做一件事。他让你拿到虎符,一定在虎符上做了手脚。”赵烈把铜牌翻过来,幽绿色的鬼火照亮了背面那道极细的黑线,“魂印。果然是魂印。”
“你知道还让我们带过来?”
“因为我要的就是这道魂印。”赵烈说了一句让陆岁安没想到的话。
他把虎符握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按在那道黑色细线上。鬼火从指尖涌出,缠绕上黑线,黑线像是被火烧到的虫子一样剧烈扭动起来。赵烈的鬼火不是普通的鬼火——那是百年级别鬼将的本命阴火,温度不高,但对阴邪术法有极强的侵蚀力。
黑线在鬼火的灼烧下一点一点变淡,但没有完全消失。赵烈收回鬼火,黑线已经褪成了灰色,气息微弱了许多,但仍然附着在铜牌上。
“魂印需要用施术者的血才能彻底解除。我的阴火只能压制它,让它暂时失去追踪功能。”赵烈说,“但反过来,被压制的魂印会反向传递信息——柳成白会感知到魂印被压制的位置,然后找过来。”
陆岁安明白了。
“你是故意的。你要把柳成白引到这里来。”
“他想要虎符,想要《岁书》,还想要我的命。”赵烈把虎符收进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三样东西都在这里。他一定会来。”
话音未落,纺织厂的铁门被推开了。
柳成白走进来,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色的身影——不是人,是十二只穿着统一黑袍的厉鬼,每一只的口都绣着一只竖起的眼睛图案。阴山门的制式厉鬼,比上次柳成墨在乱葬岗召唤的那些更强,黑袍上的眼睛图案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柳成白手里握着那把黑刀,右手手背上的绷带已经解开了,露出完整的眼睛符印。那只黑色的眼睛在手背上缓缓转动,瞳孔对准了赵烈。
“东将赵烈。”柳成白说,“你果然背叛了鬼王。”
赵烈转过身,面对柳成白。他没有拔刀,只是把手伸进中山装内侧,握住了虎符。
“我从来就没有效忠过他。何来背叛?”
“鬼王当年收留你,给你容身之处,你就是这么回报的?”柳成白举起黑刀,刀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今天我把你抓回去,交给鬼王处置。至于《岁书》的主人——”
他的目光转向陆岁安。
“我哥在养伤,他的仇,我来报。”
十二只黑袍厉鬼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