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让情绪下雨,关键是学会给自己撑伞——“夜曲女鬼”
从江城大学回来之后,陆岁安在铺子里躺了整整一天。
召唤月华神将的消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那种感觉不是累,是身体里某样东西被抽走了一部分,空落落的,像是饿了好几天但又不想吃东西。他按爷爷留下的方子,从药柜里抓了把黄芪枸杞泡水喝,又睡了一觉,到第二天下午才缓过来。
《岁书》的第十五页上,“琴灵超度”那行字还在,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一粒金色的沙子嵌在纸页里。他翻了翻前面的页面,第一页上也有一个光点,是炼化卖钵钵鸡那只游魂留下的岁能。
他大概明白了这个机制:镇压或超度之后,《岁书》会吸收某种能量,转化为“岁能”储存在书页里。岁能越多,能召唤的神魔就越强,或者召唤的消耗会降低。爷爷的批注里提到过“岁能九重,书开九页”,但具体什么意思他还没研究明白。
第三天上午,苏半夏来了。
她推开岁安堂的门,手里提着两杯茶和一串钥匙。陆岁安正趴在柜台上翻《岁书》,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老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苏半夏把茶放在柜台上,又把那串钥匙推过来,“顺便给你介绍个活儿。”
“什么活儿?”
“凶宅。”苏半夏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城东翠湖小区,一套二手房,去年年底一家三口死在里面。之后换了三任房主,全部住不过一周就搬走了,最近一任是上个月,住进去第三天半夜就跑了,连家具都没要。”
陆岁安看着照片。那是一套普通的居民楼,看着没什么异常。
“一家三口怎么死的?”
“官方说法是煤气中毒。”苏半夏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爷爷说不是。他说那房子里有东西,而且不止一个。”
“你爷爷到底是谁?”
“苏仲景。”苏半夏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江城市道教协会的前任会长,跟你爷爷陆守拙是师兄弟。”
陆岁安沉默了。
他确实记得爷爷偶尔提起过“老苏”这个名字,但从来没细说。他只记得每次提到的时候,爷爷的表情都很复杂,像是回忆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所以你也懂这些?”
“我爷爷没让我学。”苏半夏说,“他说女孩子不要碰这些东西,只教了我一些自保的符箓和基本的观气术。但我从小在道观里长大,见得多了。”
陆岁安想了想,把茶吸管上喝了一口:“行,那你说说那个凶宅怎么回事。”
苏半夏把手机里的资料调出来。去年十二月底,翠湖小区3栋502室一家三口被发现死亡。男主人叫周建国,女主人叫刘梅,孩子是个七岁的男孩叫周小果。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法医鉴定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定性为意外。
但奇怪的事在后面。
第一任新房东姓陈,是个做建材生意的,买下房子后重新装修了一遍,住了五天就搬走了。跟中介说房子不净,晚上能听见小孩的笑声,厨房里的东西会自己移动。
第二任是一对年轻夫妻,住了三天,半夜听见主卧衣柜里有敲击声,打开一看什么都没有,关上衣柜又开始敲。女方吓得连夜回了娘家。
第三任是个不信邪的健身教练,住进去第一晚就在客厅拍到了一段视频——厨房的刀架上的刀,自己从刀架里飘出来,悬在空中转了一圈,又回去了。他第二天一早就搬走了,视频被传到网上,后来被删了,但苏半夏存了。
陆岁安看完视频,感觉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视频是用手机拍的,画面里厨房的灯光昏暗,刀架摆在料理台上。突然,一把菜刀从刀架里缓缓升起来,悬在半空中,刀身转了九十度,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打量了一下,然后又慢慢降回去,回刀架里。整个过程大约十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你觉得是什么?”苏半夏问。
“不知道。”陆岁安实话实说,“但肯定不是煤气中毒那么简单。一家三口死在同一个房子里,如果真是冤死的,怨气不会散。”
“所以接不接?”
陆岁安看了看《岁书》上那几粒金色的岁能光点,又想了想铺子的房租,点了头:“接。多少钱?”
“中介那边出三万,如果能彻底解决,房东额外加两万。”
“五万。”陆岁安站起来,把《岁书》装进帆布包,“什么时候去?”
“今晚。”苏半夏也站起来,“我陪你去。”
“你不怕?”
“怕。”苏半夏说,“但你人还怪好嘞,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陆岁安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她。苏半夏正低头喝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你刚才是不是又玩梗了?”
“你猜。”
晚上八点,两人到了翠湖小区。
3栋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502室在五楼,门口贴着中介公司的封条,苏半夏用小刀把封条划开,钥匙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说不出的气味。
不是腐烂的味道,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空寂感。玄关的灯打不开,苏半夏从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了一下,客厅里的家具都盖着白布,是中介做的防尘处理。
“三室一厅。”苏半夏压低声音,“主卧是夫妻房,次卧是儿童房,还有一间书房。死亡地点是主卧。”
陆岁安把《岁书》拿在手里,翻开到第八页。初八,八威虎神。
这是他在铺子里反复研究之后选的。八威虎神的批注写着“善镇宅,驱邪祟,对多只有压制效果”,而且咒语不算太难。缺点是需要足够的岁能才能召唤,他现在的岁能只有四点,召唤一次大概够用。
两人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客厅正常,厨房正常,书房正常,次卧正常。儿童房里有一张小床,墙上贴着奥特曼的海报,书桌上摆着几本小学二年级的课本。手电筒的光扫过书桌的时候,陆岁安注意到课本上压着一只玩具布老虎,巴掌大,缝得很粗糙,看着像是手工做的。
他把手电筒的光停在布老虎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怎么了?”苏半夏问。
“没什么。”他把手电筒移开,“去主卧看看。”
主卧的门是关着的。
陆岁安伸手推门的时候,感觉门把手冰凉得不正常——不是金属在冬天的那种凉,而是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寒意直接从手心钻进骨头里。
门开了。
主卧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都盖着白布。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不太对。”苏半夏忽然说。
“哪里不对?”
“温度。”她把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整个小区今天室外温度是十八度左右,但这间屋子的温度——”
她的话没说完,身后的门自己关上了。
砰的一声,陆岁安和苏半夏同时转身。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把手纹丝不动。陆岁安试了一下,拧不开,像是外面有人把门锁住了。
然后他们听见了笑声。
小孩子的笑声。
从衣柜里传出来的。
咯咯咯的,像是被挠了痒痒的那种笑,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笑声停下来之后,衣柜里又传来敲击声,咚、咚、咚,三下。
苏半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手指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她把燃烧的符纸往衣柜方向一甩,火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照亮了衣柜的表面。
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小手从缝隙里伸出来,白嫩的,像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手。那只手在衣柜门上拍了拍,然后缩回去了。
“周小果。”陆岁安压低声音,“是那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岁书》第八页。丹田里的气息开始涌动,比上次召唤月华神将的时候顺畅了一些——可能是岁能的作用,也可能是他逐渐适应了这种消耗。咒语从他嘴里念出来,第八页上的虎神画像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从纸面上炸开。
一声虎啸。
那不是真的老虎叫声,而是一种直接响在灵魂里的震荡。金光在房间里凝聚成一个两米多高的身影,人身,披着金色战甲,双手各持一柄金锏。八威虎神的面容不怒自威,虎目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柜,开口了。
声音低沉浑厚,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哈基米?。”
虎神一挥金锏,衣柜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开。
衣柜里蹲着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印着奥特曼的睡衣,脸圆圆的,看着跟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别——除了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灰白色的雾。
他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跟儿童房书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别打我!”小男孩鬼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我和我爸妈说,我不吃陌生人给的——不对,我不吓唬陌生人了!”
陆岁安和八威虎神对视了一眼。
虎神的金锏停在半空中,虎目里的金色火焰跳了跳,居然真的没有砸下去。
“你爸妈呢?”陆岁安问。
小男孩鬼缩在衣柜角落里,把布老虎抱得紧紧的:“他们在厨房吵架。妈妈说爸爸又喝酒了,爸爸说妈妈管太多,他们每天都吵,吵完就来骂我。我躲在衣柜里他们就找不到我。”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还在生前。
陆岁安蹲下来,让自己跟小男孩鬼的视线平齐:“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小男孩鬼抱着布老虎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那天晚上爸爸喝了酒,忘了关煤气。我和妈妈都睡着了,然后我就醒了,发现我变成这样了。爸爸妈妈也变成这样了,但他们还在吵,每天都在吵。”
“他们在哪?”
小男孩鬼伸出青灰色的手指,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像是响应他的话,厨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紧接着是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声,男人的声音粗哑暴躁,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两人对骂的内容跟小男孩说的一模一样。
陆岁安站起来,对八威虎神点了下头。虎神提着金锏大步走向厨房,金光照亮了走廊。
客厅里,两个灰白色的身影正在扭打。
男人穿着背心裤衩,女人穿着睡衣,两人的脸都是青灰色的,眼睛里全是灰白的雾气。他们扭打的动作僵硬而重复,像是被卡在某个时间循环里,不断重复着死亡那晚的行为。男人挥拳,女人抓脸,旁边是翻倒的茶几和碎了一地的杯子。
八威虎神的金锏往地上一顿。
金光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两只鬼的动作同时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缓缓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看向虎神,又看向虎神身后的陆岁安。
女人鬼先开口了,声音飘忽忽的:“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男人鬼也跟着说:“出去!这是我家!”
陆岁安感觉头皮发麻,但他发现自己的嘴巴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周建国,刘梅。”他念出两个名字,“你们已经死了。煤气中毒,一家三口,去年十二月的事。你们现在不是人,是鬼,困在这套房子里出不去,吓跑了三任房东,还把自己儿子也困在这里。”
两只鬼愣住了。
女人鬼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灰色的手,又看看身边同样青灰色的丈夫。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我……我们已经去世了?”
“死了。”陆岁安的声音软下来一点,“但你们儿子还在这里。他在衣柜里躲着,听你们吵架,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女人鬼的身体颤抖起来。她转身往主卧飘过去,飘到衣柜前面,看见了缩在里面的小男孩。小男孩抬起头,用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叫了一声:“妈妈。”
女人鬼跪下来,伸手想去抱他,但她的手穿过了小男孩的身体。鬼碰不到鬼,这是规则。
她发出了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哀嚎。
陆岁安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苏半夏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符纸已经熄灭了,但她的眼眶有点红。
“有办法吗?”她轻声问。
陆岁安想了想,走到客厅,从自己的帆布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三串钵钵鸡。
是他来之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本来打算当宵夜。
他撕开包装,把钵钵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冷掉的钵钵鸡散发着芝麻和辣椒的香气,在这间阴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小果。”他叫小男孩的名字。
小男孩从衣柜里探出头来。
陆岁安蹲下来,把一串钵钵鸡递过去,“吃不吃?”
小男孩鬼盯着钵钵鸡,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好奇。他飘过来,凑近钵钵鸡闻了闻——鬼当然闻不到味道,但他似乎记得这个东西。
“尊嘟假嘟?”小男孩鬼问。
“尊嘟。”陆岁安说,“吃完之后,我送你和你爸爸妈妈去一个不用吵架的地方。”
小男孩鬼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对着钵钵鸡深深吸了一口气。
鬼不能吃东西,但他们可以“吸”食物的气味。小男孩吸完之后,钵钵鸡的颜色变淡了,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存在。小男孩鬼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青灰色的脸居然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好吃。”他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吃。”
周建国和刘梅飘过来。刘梅先低头吸了一串,周建国犹豫了一下,也吸了最后一串。三串钵钵鸡被吸完之后变成了灰白色,像三团棉絮。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一家三口站在客厅中间,手拉着手——虽然他们的手互相穿透了,但姿势是拉着的。刘梅抬起头看陆岁安,灰白色的眼睛里流出了灰白色的泪。
“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再尖锐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陆岁安看向八威虎神。虎神点了下巨大的,举起金锏,在空气中画了一个金色的圈。圈里出现了光芒,温暖的,不像月光那么冷,像是下午的阳光。
“去吧。”陆岁安说。
一家三口走进光圈里。小男孩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陆岁安一眼,举起手里的布老虎挥了挥。
“叔叔再见。”
光圈合拢,三只鬼消失了。
《岁书》第八页上多了一行字:“周氏一家三口,怨灵,超度得岁能九点。”
八威虎神收锏入鞘,虎目中的金色火焰闪了闪,像是在笑。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他说,然后化作金光回归书页。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温度开始回升,窗户外的月光变得正常起来,不再是那种惨白的颜色。
苏半夏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刚才那招钵钵鸡,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陆岁安实话实说,“本来是买来当宵夜的。”
苏半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你人还怪好嘞。”
“你今天第二次说这个了。”
“因为是真的。”苏半夏转回来看着他,“用钵钵鸡超度一家三口怨灵,这种作,我在我爷爷的笔记里都没见过。”
陆岁安把空了的钵钵鸡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今晚的活儿完了。”
“等等。”苏半夏走到儿童房,从书桌上拿起那只布老虎,放进了自己的工具箱里,“留个纪念。”
两人走出502室,关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人身上。
陆岁安忽然说:“那个小男孩最后说的什么?尊嘟假嘟?你教的?”
苏半夏一脸无辜:“跟我有什么关系,人家自己上网学的。”
“鬼还会上网?”
“鬼生前上过网。”
陆岁安沉默了。
这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走出3栋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陆岁安抬头看了看502的窗户,窗帘安安静静地垂着,再也没有任何异常。
他把手进口袋里,摸到了《岁书》的封面。
还有二十七个神魔没召唤过,还有不知道多少等着处理。爷爷留下的这摊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害怕了。
“想什么呢?”苏半夏问。
陆岁安收回目光,往小区门口走去。
“我在想,今天好像是周五了。”
“周五怎么了?”
“我错过了疯狂星期四啊,钵钵鸡没了,肯德鸡也没了!!!”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遗传吧,我爷爷也这样。”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出翠湖小区的大门。身后的五楼窗户里,窗帘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