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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书》 · 羲和万物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奔跑时,我们是时间的债务人;慢下来,才成了光阴的收藏家——“镜灵”

三天的期限,陆岁安没有浪费。

第一天,他把《岁书注解》从头到尾啃了一遍,重点研究第十八页雷部先锋的全部内容。爷爷的注解比《岁书》本身的记载详细得多——雷部先锋是雷部三十六将之一,专司远距离雷法攻击。正常的召唤需要完整的咒语和雷雨天气配合,威力巨大,一击可以劈散厉鬼级别的邪祟。

但如果咒语唱错,会召唤出“山寨版”雷部先锋。山寨版也会打雷,但威力只有正版的十分之一,而且准头极差。爷爷的注解里用红笔画了个重点符号,旁边写着:“当年吾唱错咒语,召唤山寨雷部,其哼唱‘我没K’不止,雷劈歪砸中隔壁老王家的槐树。老王至今不知槐树为何被雷劈。惭愧,惭愧。”

陆岁安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爷爷年轻时候也是个活宝。

但注解的后面几页就不好笑了。爷爷详细记录了阴山鬼王的来历——原名柳玄阴,明末清初的邪道术士,以吞噬和活人生魂修炼邪术,巅峰时期手下的鬼将超过百名。清朝康熙年间被三位岁书主人联手封印在阴山深处,此后每过几十年封印就会松动一次,需要新的岁书主人加固。

上一次加固封印的,就是陆守拙和苏仲景。三十五年前,两人联手,陆守拙用《岁书》召唤廿五天罡剑神,苏仲景在外围布置符阵,以两人合计折寿二十年的代价,重新封印了阴山鬼王。

“合计折寿二十年。”

陆岁安把这句话念了一遍。他想起爷爷去世前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说话都费劲。但爷爷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他只知道爷爷是开风水铺子的,有点老派,爱下象棋,偶尔会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

现在他知道了,爷爷发呆的时候,可能是在想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第二天,陆岁安开始练习雷部先锋的咒语。

正确的咒语分三段,每段七个字,对应雷部的三声雷响。他按注解上的注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练,苏半夏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纠正他的发音。

“第二段第三个字是‘敕’,不是‘赤’。你念成‘赤’就变成山寨版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教过我。虽然他没让我学召唤,但咒语的发音他都教过,说是‘万一用得上’。”

陆岁安重新念了一遍,把“敕”字的音咬准。念完之后他感觉丹田里的气息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咒语正确的征兆。按照注解的说法,正确的咒语会牵引施术者体内的气,念对的时候身体会有感觉。

他反复练习了整整一天,直到能把三段咒语一口气念完不打磕绊。傍晚的时候,天边滚过一阵闷雷,他对着窗外的乌云试念了一遍,第十八页上的雷部先锋画像微微亮了一下,画中神将手中的雷锤闪过一丝电光。

有反应。但雷雨还不够大,不足以完成召唤。

第三天。

从早上开始,江城市的天就阴沉沉的。乌云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空气闷热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陆岁安在铺子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岁书》、注解、桃木剑、符纸、五帝钱,还有苏半夏带来的三串钵钵鸡。

“钵钵鸡是什么用的?”苏半夏问。

“不知道。”陆岁安把钵钵鸡装进包里,“但每次带着都有用。”

下午四点,陈九两又打来电话。那个手背有眼睛符印的男人再次出现在鬼市,这次他直接找到了往生阁,跟孟婆说了交接地点的具置——城西乱葬岗,最高的那座坟头前面。时间是今晚子时。

“他带了多少人?”陆岁安问。

“就他一个。”陈九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让鬼市里相熟的游魂去探过了,乱葬岗周围至少埋伏了十只厉鬼。小陆,那人是阴山门的核心成员,手段不比你爷爷当年差。你考虑清楚。”

“我知道了。多谢陈老。”

挂掉电话之后,陆岁安坐在柜台后面沉默了很久。苏半夏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打扰。

最后他站起来,把《岁书》装进帆布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

“走。”

“想好了?”

“想好了。”陆岁安说,“人家都堵到门口了,不去多没面子。”

苏半夏没再说什么,拿起她的工具箱,跟在他身后走出岁安堂。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岁安堂三个字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在看着他们离开。

城西乱葬岗在江城市西郊的一座矮山上。这里从清朝开始就是处决犯人和埋葬无名尸首的地方,百年来积累的阴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但碑身已经爬满了青苔。

陆岁安和苏半夏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乌云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唯一的光源是他们手里的手电筒。上山的路是一条土路,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坟包,有的立着墓碑,有的只是一个土堆。

越往上走,温度越低。不是天气的原因,是阴气。乱葬岗的阴气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棉被,压在人身上,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苏半夏从工具箱里拿出两片艾草叶,一片塞进自己嘴里含着,一片递给陆岁安。艾草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头脑清醒了一些。

“管用吗?”

“心理作用也是作用。”

最高的坟头在山顶。那是一座合葬墓,墓碑有两米多高,上面刻着“清处士某某之墓”的字样,大部分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坟前有一小块平地,长满了荒草。

一个人影站在墓碑前面。

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身材瘦高,背着手站在那里。他身边没有任何光源,但陆岁安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苍白,棱角分明,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最显眼的是他右手手背上那道符印。黑色的,像一只竖着的眼睛,在手背上缓缓转动,像是在打量着来人。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山顶上听得很清楚,“《岁书》的主人,比我想象的年轻。”

陆岁安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苏半夏站在他侧后方,工具箱放在脚边,手已经伸进了口袋里——那里面装着符纸。

“注解我带来了。”陆岁安从包里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你是谁?”

“阴山门下,柳成墨。”那人报出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自我介绍,“柳玄阴的第七代传人。”

柳玄阴,阴山鬼王的本名。

“你要注解什么?”

“打开封印。”柳成墨直截了当,“三十五年前,陆守拙和苏仲景用《岁书》加固了封印。但那封印有一个漏洞——用同样的力量可以反向打开它。《岁书》注解里记录了封印的完整结构,我需要那份结构图。”

陆岁安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柳成墨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淡,像是脸上的一道裂缝。

“因为我带了诚意。”他抬起右手,手背上的眼睛符印骤然亮起黑色的光。山顶周围的荒草丛中,十道灰白色的身影同时浮现出来——十只厉鬼,每一只身上都缠绕着浓烈的怨气,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陆岁安和苏半夏。

“十只厉鬼,换一本注解。这是很划算的交易。”柳成墨说,“你把注解给我,我带着它们走。你不给,它们今晚就多两个活人当点心。”

陆岁安看了看那些厉鬼,又看了看手里的注解。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柳成墨没想到的事。

他把注解翻开,举起来,让柳成墨看清里面的内容。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点燃,火苗凑到了注解的纸页边上。

“你什么?”柳成墨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不是要注解吗?”陆岁安说,“我给你。烧成灰给你。”

“你疯了?那是你爷爷留下的——”

“我爷爷留下它是给我用的,不是让我交给阴山门的。”陆岁安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打开封印,复活鬼王,危害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我烧了它,你拿不到结构图,封印就永远是封印。”

火苗距离纸页只有一厘米。

柳成墨盯着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色。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重新估量对手的表情。

“你比你爷爷狠。”他说,“陆守拙当年至少还跟我讨价还价。”

“我爷爷是我爷爷,我是我。”陆岁安说,“你退不退?”

柳成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更大,露出了一口过于整齐的白牙。

“不退。”

他右手一挥,十只厉鬼同时扑了上来。

陆岁安在同一瞬间把打火机往注解上一按——但火苗灭了。不是自己灭的,是被一阵突然刮过来的阴风吹灭的。柳成墨早有准备。

但陆岁安也没打算真的烧注解。他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另一只手抽出了《岁书》,翻到第十八页。

天空中,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轰隆。

雷声从头顶滚过,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陆岁安深吸一口气,三段咒语从嘴里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丹田里的气息像开了闸一样涌入《岁书》,第十八页炸出刺目的金光。

雷部先锋降临。

金光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两米高的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古代的雷纹战甲,头戴雷公盔,左手持雷锤,右手持雷凿,周身缠绕着噼啪作响的电弧。他的面容被雷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电芒的眼睛。

正版雷部先锋。

神将低头看了看陆岁安,又看了看扑过来的十只厉鬼,开口了。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雷部先锋,奉诏行雷。”

他举起雷锤,敲在雷凿上。

一道手臂粗的闪电从天空中劈下来,精准地击中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厉鬼。那厉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劈成了一团灰雾,消散在空气中。

剩下的九只厉鬼同时停住了,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柳成墨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半空中的雷部先锋,又看了看陆岁安,语气里多了一丝忌惮:“你居然能完整召唤雷部。你爷爷当年在你这个年纪都做不到。”

“那是你不知道我练了多久。”陆岁安说。

其实他想说“那是因为我有爷爷的注解”,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雷部先锋再次举起雷锤。第二道雷劈下来,又一只厉鬼灰飞烟灭。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雷都精准地命中一只厉鬼,没有一雷劈空。

十只厉鬼,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劈得只剩下三只。

柳成墨终于动了。

他从风衣里抽出一把黑色的短刀,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咬破左手拇指,把血涂在刀身上,符文化作黑色的火焰燃烧起来。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不是扑向陆岁安,而是直扑半空中的雷部先锋。

黑色短刀和雷锤撞在一起。

一声巨响,像是金属撞击,又像是闷雷炸裂。雷部先锋的雷锤被弹开了,柳成墨的黑刀也在同一瞬间崩出了裂口。一人一神将在半空中对了一招,各自后退。雷部先锋周身的电弧暗淡了几分,柳成墨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滴在地上。

“阴山门的驱鬼神,果然有两下子。”陆岁安低声说。

他感觉丹田里的气息在快速消耗。雷部先锋的每一次攻击都在抽取他的精气神,连续四道雷劈下来,他已经开始觉得头晕了。再来几下,他可能撑不住。

“陆岁安。”苏半夏忽然叫他。

他偏过头,看见苏半夏把工具箱打开了。里面除了符纸和法器之外,还有一长长的金属杆——那是一避雷针,折叠式的,拉开之后有一人高。

“你带避雷针什么?”

“我爷爷让我带的。”苏半夏把避雷针拉开,用力进泥土里,“他说雷部先锋的雷法虽然强,但如果敌人太多,可以用避雷针把雷引下来,扩大攻击范围。避雷针能引导雷电,一次劈一片。”

陆岁安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雷部先锋喊:“劈避雷针!”

雷部先锋低头看了一眼在地上的避雷针,雷锤第三次举起,敲在雷凿上。一道闪电从天空中劈下来,准确地击中避雷针的顶端。

然后炸开了。

电流沿着避雷针导入地面,以避雷针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整个山顶的地面都冒出了蓝白色的电光。剩下的三只厉鬼来不及躲避,被地面传导的电流同时击中,灰白色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化作三团灰雾消散。

十只厉鬼全灭。

柳成墨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握着崩裂的黑刀,盯着陆岁安看了三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转身就跑。

不是往山下跑,而是往山顶的另一侧跑,那里的悬崖边上有一道黑色的裂缝,像是空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阴山门的逃生通道。

“他要跑!”苏半夏喊道。

陆岁安念出雷部先锋咒语的最后一段。这一段不是攻击咒语,而是追踪咒——雷部先锋的雷法可以锁定目标,哪怕目标逃进阴界通道,雷也会追进去。

雷部先锋第四次举起雷锤。这一次,雷凿上凝聚的电光比前三次都要耀眼,像是一颗小太阳在半空中燃烧。神将的雷光闪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郑重的神色。

“雷法·追魂。”

雷锤落下。

一道比之前粗壮三倍的闪电劈进柳成墨逃入的黑色裂缝里。裂缝中传来一声闷哼和一声低沉的痛呼,然后裂缝猛地合拢,消失不见。

山顶上安静了。

雷部先锋收起雷锤和雷凿,周身的电光缓缓消散。他低头看着陆岁安,雷光后的面容似乎露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赞许表情。

“使得不错。”他说。

然后化作金光回归《岁书》。

陆岁安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苏半夏冲过来扶住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瓶葡萄糖水塞到他手里。他仰头灌了半瓶,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消耗太大了。”他说,“雷部先锋完整召唤加四道雷法,差点把我抽。”

“但你把十只厉鬼全灭了,还把柳成墨打伤了。”苏半夏说,“第一次正式用雷部,打成这样,很厉害了。”

陆岁安没说话。他看着柳成墨消失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死。雷法的追魂咒打中了他,但他还是跑了。阴山门的人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苏半夏把避雷针收起来,折叠好放回工具箱。然后她走到柳成墨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块黑色的令牌碎片。令牌上刻着半个字,只剩下一个“山”字。碎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是刚才雷法击中时崩落的。

“阴山令。”苏半夏说,“我爷爷说过,阴山门的核心成员都有一块阴山令,是他们跟鬼王沟通的信物。柳成墨的令牌被雷劈碎了,说明他伤得不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

陆岁安接过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收进包里。

“让飞一会儿。”他说。

“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飞》里的台词。雷劈下去之后,效果不是立刻显现的,需要等一会儿。”

苏半夏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就像今晚,柳成墨虽然跑了,但阴山令碎了,十只厉鬼全灭,他自己也受了伤。这件事的后续影响,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

“对。”陆岁安抬头看了看天。雷雨已经停了,乌云正在散开,露出云层后面的月亮。月光照在乱葬岗上,那些坟包和墓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刚才那场战斗从未发生过。

“走吧。”他说,“下山。”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陆岁安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最高的那座坟头。

月光下,墓碑前面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柳成墨。是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身影,半透明的,负手而立,正看着他们的方向。

苏仲景。

不对,不是苏仲景。那身影的面容跟苏仲景有几分相似,但更老,气质更沉静。

苏半夏也看见了。她停下脚步,盯着那个身影,嘴唇动了动:“那是……”

身影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消散在月光里。

“你爷爷?”陆岁安问。

“不是。”苏半夏的声音有点飘,“是我太爷爷。我爷爷的爸爸,苏怀远。他也是驱鬼人,民国时期在江城市很有名。据说他死后葬在城西的乱葬岗,自己选的墓地,说是要镇着这里的阴气。”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苏半夏对着山顶的方向鞠了一躬,转身继续下山。陆岁安跟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

走出乱葬岗范围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陈九两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鬼市消息:阴山门柳成墨重伤逃回,鬼王大怒。暂不会再有动作。你赢了这一局。”

陆岁安把手机递给苏半夏看。苏半夏看完之后,嘴角终于翘起来一点。

“你人还怪厉害的。”

“你也是。”陆岁安说,“避雷针那招,绝了。”

“我爷爷教的。”

“你爷爷还教了你什么?能不能一次性告诉我?”

“不能。”苏半夏加快了脚步,“慢慢来,你才知道我有多厉害。”

陆岁安笑了,跟上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下山的小路上,身后的乱葬岗重新归于寂静。月光照在山顶的墓碑上,碑文斑驳,青苔覆盖,但碑前那块平地上的焦痕——雷法留下的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那是今晚这场战斗留下的印记。也是陆岁安作为《岁书》主人,正式对上阴山门的第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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