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的老城区有一条梧桐街,街尾拐角处有间铺子,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岁安堂。
铺子不大,前店后屋,货架上摆着罗盘、桃木剑、黄纸符、铜钱剑,还有些说不上名堂的老物件。陆岁安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屏幕里正放着一条短视频,魔性的叫卖声循环播放:“钵钵鸡,钵钵鸡,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还挺上头。”他跟着哼了一声,手指往上一划,下一条是个猫猫视频,背景音乐“哈基米哈基米”洗脑得很。
今天是2018年3月12,爷爷头七刚过。
陆岁安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看了眼柜台角落里那本旧书。封面是暗红色的,像是被岁月浸透的桑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岁书。
爷爷临终前把这东西塞到他手里,说了一句话就咽了气:“岁安啊,见血认主,请动众神,初一请元,三十送晦神。”
陆岁安当时觉得老爷子是糊涂了。他爷爷陆守拙在这条街上开了四十年风水铺子,街坊邻居都喊他陆半仙,但陆岁安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对爷爷那套东西向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态度——准确地说,是不信。
爷爷活着的时候他也不管,爷爷走了,他回来收拾遗物,顺便看看这铺子怎么处理。
“要不盘出去算了。”陆岁安自言自语,手却不自觉地翻了翻那本《岁书》。
书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第一页是初一,画着一尊金甲神人,旁边写着“元君”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咒语,笔画繁复,看着像道家的讳字。
他又翻了几页,初二、初三、初四……一直翻到三十,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的神魔,有的威严肃穆,有的狰狞可怖,最后一个叫“晦魔神”,画上的形象笼罩在黑雾里,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画工不错。”陆岁安评价了一句,把书合上,打了个哈欠。
守了三天灵,他困得要命。今晚就在铺子后屋凑合一宿,明天联系中介挂牌。
他把《岁书》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裹着爷爷留下的老棉被,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钵钵鸡——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陆岁安猛地睁开眼。
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那声音沙哑、飘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偏偏念的是短视频里那个魔性叫卖的调子。
他整个人僵住了。
后屋不大,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能看见房间里的陈设——衣柜、书桌、床头柜、那本《岁书》——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钵钵鸡——小伙子——一元一串……”
这回声音从床尾传来的。
陆岁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慢慢抬起头,借着月光往床尾看去。
一个灰白色的影子蹲在床尾的栏杆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穿着脏兮兮的围裙,头上戴着夜市摊主常见的鸭舌帽,脸是半透明的,能透过他的身体看见后面的墙壁。他蹲着的姿势很别扭,像是活着的时候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样子,歪着脑袋,空洞的眼眶对着陆岁安的方向。
他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那个魔性的声音:“钵钵鸡,钵钵鸡,一元一串——小伙子,买一串不?”
陆岁安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第一反应:鬼。
第二反应:世界上没有鬼。
第三反应:那床尾蹲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嘴巴比脑子快,一句话脱口而出:“大哥,你这半夜三更卖钵钵鸡,营业执照有吗?”
鬼愣住了。
估计它当了这么久的鬼,头一回遇到问营业执照的。
陆岁安趁它愣神的工夫,一把抓起旁边的《岁书》。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本书,纯粹是本能的反应——爷爷临终前就交代了这么一件事,这会儿死马当活马医。
书一入手,陆岁安立即咬破嘴唇吐出一口血水,封面上的“岁书”两个字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自己亮了。
紧接着,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了第一页。那页上画着的金甲神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线条开始流动,墨迹在纸面上翻滚,然后整页纸炸出一团金光。
陆岁安下意识把书往前一举。
金光从书页里喷涌而出,在房间里凝聚成一个两米多高的金色人影。那影子越来越凝实,最后变成一尊穿着古代铠甲的神将,国字脸,浓眉,右手提着一柄金锏,浑身上下金光流转。
元君低头看了看蹲在床尾的鬼,又看了看举着书的陆岁安,开口了。
声音洪亮得像庙里的钟声。
“我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夫,你扛得住吗?”
那卖钵钵鸡的鬼还没来得及回答,元君一拳已经轰了出去。
金光炸裂。
陆岁安只看见一道金色的拳罡像炮弹一样砸在那鬼身上,鬼影瞬间被打散了,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雾气,然后被金光一卷,吸回了《岁书》里。书页上多了一行小字:“游魂,生前夜市摊主,炼化得岁能一点。”
房间安静了。
元君转过来看着陆岁安,表情从威严变成了一言难尽。他上下打量了陆岁安两眼,说:“你就是这一代的岁书主人?怎么是个愣头青?”
陆岁安还在发懵。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两米高的金甲神将,再低头看看书,再抬头看看神将。
然后他说了一句:“泰酷辣。”
元君眉头皱起来:“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挺酷的。”陆岁安咽了口唾沫,“那个,您是初一的值班神魔?”
“元君。”神将点了下头,“岁书初一值守,专司镇压游魂野鬼。你是陆守拙的孙子?”
“是。”
“老陆一辈子稳重,怎么继承人这副德行。”元君叹了口气,“刚才那只游魂在你耳边叫了三天了,你居然今天才激活岁书?老陆头七都过了,你作为他孙子,连个像样的守灵都没给他守。”
陆岁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元君的身影开始变淡,金光像流沙一样往书页里回缩。他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起来:“小子,岁书既已认主,从今往后,初一至三十,每一位值守神魔供你召唤。但记住了,每召唤一次,消耗的是你自己的精气神,别乱用。还有——”
他彻底消失之前,最后扔下一句话。
“请神须有咒,值守威最盛”
金光散尽,房间里恢复了黑暗。
陆岁安坐在床上,抱着那本《岁书》,心跳如擂鼓。他伸手摸了摸床尾的栏杆,冰凉的,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手里的《岁书》第一页上,元君的画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游魂炼化,岁能一点。
不是梦。
陆岁安沉默了很久,最后把书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瞪着天花板。
“所以,”他对着空气说,“我爷爷是个真道士,我是个真传人,这世界上真有鬼,而我要靠这本书记的三十个神魔来镇压它们。”
没人回答他。
“行吧。”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岁书》的封面上,那两个字的墨迹似乎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