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云裎景在的时候,云裎景担着。
那要是,云裎景……不在了呢?
他不相信这个人真的会永远留在这里,总有一天这个人是要离开的。
黎小鱼看着他,在他愣神时继续问:“这次是夫君信我,那要是以后夫君不相信我,我又该怎么办?”
一语双关,虽然没明说,但云裎景知道他的意思。
黎小鱼是担心要是以后云裎景走了,陈景回来了,不信他,他又该怎么办?
而且就算陈景信他,被村里人发现有人晚来敲他家的门,他也会被村里人容不下的。
他虽然是男子,却被迫担任了女子的角色,也继承了世道对女子的苛刻。
女子成婚后要遵守的东西,他们也一样要遵守。
哪怕错并不在他。
看到黎小鱼眼里的难过和绝望,云裎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冷声反驳:“不会,作为你的夫君,绝对不可能不信你。”
“如果你只是担心信任问题,那么,可以放心了。”
陈景永远都没有机会不信任黎小鱼了。
黎小鱼不知道云裎景为什么那么笃定陈景会相信他,但还是很难过,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没有去扫院子,也没有上山去捡柴火。
黎小鱼猜的没错,云裎景确实会离开这里,但不是现在。
不过,无论是不是现在,在他走后,黎小鱼的子好像……都不怎么好过。
除非黎小鱼能脱离世俗的审视,但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洒脱,更何况还是一个无依无靠,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夫郎。
真可怜。
云裎景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削手里的木棍。
这棍子是他在柴房里找的,是一支桃木。
又削了几下,突然听到咕咕的声音 ,抬头看到一只白色的信鸽落在了屋顶上。
黎小鱼依旧在出神,云裎景看了他一眼,起身朝着后院去了。
黎小鱼脑子很乱,没去管云裎景在做什么,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从最开始的害怕和恨意中冷静下来,逐渐认清现实。
他不仅要防着云裎景伤害村里对他好的人,还要防着村里人发现那些并不是他的错的错事。
好累。
黎小鱼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觉得活着这么累过。
李婶来他家闹过以后,村里的闲言碎语就多了起来,大多都在传老陈叔在外面偷人。
而偷人的对象是村里的一个寡妇,李婶上门去闹过,但那个寡妇是个厉害的,次次都把李婶骂的坐在地上大哭。
可即便是如此,村里也有聪明的人发现不对。
寡妇只有一个人,没有孩子也没有丈夫,本没办法悄无声息的割掉老陈的舌头。
反而是丈夫从战场上回来的黎小鱼家可以。
他们谁都没说,但却隐约觉得老陈应该是去找黎小鱼,被愤怒的“陈景”割了舌头。
所以老陈才会说是黎小鱼,只是李婶没听懂而已。
不然怎么那么巧,之前老陈出门都没事,偏偏“陈景”回来了,就出事了?
可有了老陈这个先例,说都没有说这个八卦,但所有反应过来的都开始远离黎小鱼。
他们是想责怪的,可有“陈景”在他们不敢,他们害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割掉舌头的人。
村子里一下就沉默了起来。
但黎小鱼什么都没发现。
那天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连午饭都没按时做,云裎景把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开水都喝完了他才回神:“我去做饭。”
吃完午饭后,他又变回了和曾经一样的黎小鱼,背着背篓上山捡柴,没再想那些……糟心的事。
云裎景也和往常一样跟着他。
一连几天下来都是如此,只要天气好,黎小鱼几乎每天都会出去点活。
只是……
现在,黎小鱼蹲在河边看着地上血淋淋的鸭子,满眼泪水。
他养的鸭子死了两只,不见了一只,只剩下两只活着回家了。
天快黑了剩下的鸭子还没回家,他才出来看,看到鸭子死在了岸边。
看伤口,是被狗咬死的。
村里养狗的人家很多,有些绑着的,有些放开的,有些白天绑着晚上也会放开。
他不知道是谁家的狗把他的鸭子咬死了,擦眼泪把鸭子一只只捡起来。
云裎景在这里生活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知道零食和家禽对他们有多重要,没有说出只是死了几只鸭子,没必要哭的话。
只是冷声问:“捡回去什么?”
黎小鱼抿了抿唇,小声说:“拿回去处理一下,给你吃。”
云裎景那么能吃,顿顿都要有肉,上次买的肉都吃了一半了,他看着心疼。
这两只鸭子……洗洗还能吃。
但云裎景明显不愿意,藏在面具下的脸皱着眉,不可思议的问:“给我吃?”
黎小鱼点头:“嗯。”
云裎景深吸一口气,无论他生活在怎样水深火热的环境中,给他吃的东西永远都是净的,贵重的,哪怕是要下毒他,食材本身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而黎小鱼还是头一个给他吃最差的食物的人,现在还要给他吃被狗咬死的鸭子!
可黎小鱼伤心难过,本不知道他不愿意吃,毕竟云裎景要是不吃,他腌起来一个人也能吃好久呢。
路上零零散散的还有人,但没一个人跟黎小鱼打招呼。
哪怕黎小鱼主动跟跟他们打招呼,对方也没说话,最多也只是点点头就走了。
黎小鱼一边走一边疑惑:“他们怎么都不跟我说话?”
而且,看他的眼神好像也不太对。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死鸭子,又摸了摸脸颊,确定都没什么问题后突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飞奔回去,连鸭子都没放直直的跑到刘婶门口。
刘婶家已经亮起了油灯,刘婶和他孙子在家吃饭,他害怕的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喊:“刘婶!”
大娃听到声音飞奔出来。
大娃:“小鱼哥哥,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我和在吃饭呢,哥哥跟我们一起吃吧!”
刘婶也走了过来,下意识看了眼黎小鱼背后的云裎景,然后才打开门,笑着说:“小鱼吃饭了吗,进来一起吃。”
打开门才看见黎小鱼提着两个死鸭子,脸色垮了下来:“怎么了这是,你的鸭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黎小鱼委屈极了,摇摇头:“没事,就是被狗咬了,刘婶,我,我想问你件事。”
看到黎小鱼的眼睛,刘婶就知道又要问什么了,拍了拍大娃的脑袋,低声说:“去屋里吃饭,过几天带你和小鱼哥哥玩。”
看出黎小鱼心情不好,大娃没缠着人说话,乖巧的点头:“好。”
大娃进房间后,刘婶才拉过他到一边,小声说:“小鱼,婶儿知道你想问老陈叔的事,前些天你不知道,我也就没跟你说,怕你难过,但现在……你跟婶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黎小鱼又慌又委屈,眼泪瞬间决堤,声音哽咽:“刘婶,老陈叔他好几次半夜来敲我家门,我平时都堵着门窗不让他进来,但上次他明知道陈景已经回家了,却还是来了。”
“他威胁我,说我不跟他,他就告诉陈景说我一直在背叛陈景,当着陈景的面污蔑我,陈景生气,就,就……”
他没说,但刘婶都知道。
村里人也猜到了。
只是村里人淳朴,他们对人好时的善良是直白的,让人心暖动容。
但他们看不惯一个人,对人坏时也是直白的,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能狠狠的剜掉对方的血肉。
刘婶心疼黎小鱼,但她也没办法改变那么多人的想法。
心疼的摸了摸黎小鱼的脑袋:“辛苦你了,村里人不理解你没关系,陈景相信你,对你好就好,你好好生活,别管其他人。”
他们谁都没说,但黎小鱼却什么都明白了,抬手擦掉眼泪:“谢谢刘婶。”
说着他把鸭子递给刘婶一只,小声说:“大娃还在长身体,多给他补补。”
刘婶知道黎现在难受,也没推辞,红着眼睛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送出了门。
回到家,黎小鱼像不知道这个消息一样,摸黑把鸭子处理好挂在厨房里,打算明天再炖。
天又开始下雪,
云裎景站在门口看着黎小鱼在厨房忙碌,他知道,这个天真的小夫郎晚上肯定又会偷偷哭。
果然,还没到半夜,身边就传来隐忍的哭泣声 他睁开眼睛,和之前一样,愣了好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抚。
黎小鱼不知道云裎景已经醒了,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偷偷哭,他觉得他后半辈子已经完了,再也没办法好好的过下去了。
突然,他感觉有一丝光亮。
抬头看,发现云裎景已经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他不知道云裎景什么时候下床的,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问:“你点灯什么?”
云裎景走到他身边,从衣服里取出一支雕了花,还打磨上色了的木簪递给他。
簪子很漂亮,比云裎景之前折断得那只更精致漂亮。
他意外的看着簪子,小声问:“给,给我的?”
云裎景点头,随后坐在床上冷声问:“如果你觉得在这里生活不下去,那……要不要考虑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