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苏格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面已经和石壁融为一体的金属门,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思考后的空白,是被现实砸懵了的那种空白。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不……”小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格转过身,看到小何冲到那面墙前,用手掌拍打着石面。拍了几下,又用拳头砸。石面纹丝不动,连声音都是沉闷的、实心的。
“别砸了。”沈敏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小何的拳头已经红了,指节上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哭,但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叶子。
顾霜站在门原来所在的位置,伸手沿着石面摸了一圈。她的动作很慢,手指贴着石面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裂缝或凸起。摸完一遍,她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没有缝隙。”她说。声音很平,但苏格注意到她的手在收回来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林深没有去看那面墙。他站在房间中央,抬头看着穹顶上的蓝色光纹,又低头看着赵德财的尸体,然后又抬头看光纹。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九走到墙边,背靠着石壁滑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但焦点不在那里——她在看别的地方,也许是在脑子里看。
苏格蹲下来,又看了一眼赵德财。尸体已经僵硬了。他伸手翻了翻赵德财的衣服口袋——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看了看赵德财的手掌,指缝里有黑色的污渍,像是抓过什么东西。指甲里有灰白色的粉末。
灰白色粉末。
苏格想起那些灰白生物死亡时的样子——它们被死后会化成灰白色粉末。赵德财指甲里的粉末,是他在上面那个房间里留下的,还是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这个镜像房间和上面那个房间一模一样——圆形,直径大约三十米,灰白色石壁,蓝色光纹,一扇金属门(现在已经消失了)。但没有黑洞,没有灰白生物,没有任何出口。
但有一处不同。
除了他们六个人和赵德财的尸体,房间里还有别的东西。
在房间的正对面——和那扇消失的门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一行字。
不是光纹,不是投影,是用什么东西刻在石面上的字。笔画很深,边缘粗糙,像是用石头或指甲反复刮刻出来的。
苏格走过去。其他人也跟着走过来。
六个人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内容是:
「我死了三次。每次醒来都在这里。第三次我了自己。不要走那条路。」
苏格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有人来过这里。”林深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死过三次的人……他的命数……”
“归零了。”顾霜接过话。
沉默。
苏格看着那行字。“不要走那条路”——哪条路?他们刚才走的那条隧道?还是别的路?写字的人说“每次醒来都在这里”,意思是每次复活都会回到这个房间?那他是怎么离开的?他是怎么死的?
“这不是赵德财写的。”沈敏说。她的声音很稳,但苏格看到她的手紧紧攥着小何的袖子,“赵德财刚死,字迹不是新的。这些笔画边缘有灰尘,至少刻了——我不知道多久。”
苏格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石面上有细细的灰尘,刻痕里的灰比周围更厚。不是几个小时能积累的厚度。这个人死了很久,或者说,刻了很久。
“可能不止一轮。”林深说,“可能不止我们这一批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格想起阿九说过的话——她说她不记得了,但她的左手一直藏着。她说她没有数字,但她一直在藏。如果她来过这里,如果她经历过不止一次……
他看向阿九。她还坐在墙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她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不愿意再动的累。
“阿九。”苏格叫她。
阿九没有抬头。
“这行字是你写的吗?”
所有人都看向阿九。阿九慢慢抬起头,看着苏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已经预料到这个问题的疲倦。
“不是。”她说。
“你来过这里吗?”
阿九沉默了几秒。
“我不记得了。”她说。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上面那个房间里,她说“我没有梦”。这一次是“我不记得了”。苏格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也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你的手背。”苏格说,“让我们看看你的手背。”
阿九看着他。她的左手一直藏在怀里——双手抱着膝盖的时候,左手被右手盖住了。她没有动。
“你说你没有数字。”苏格说,“那你为什么不敢让人看?”
阿九没有回答。
顾霜走过去,蹲在阿九面前。她没有强行拉阿九的手,只是看着她,声音很低:“我们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们只是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如果知道什么,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阿九看着顾霜,看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松开了双手,把左手伸了出来。
手背朝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数字。不是1,不是2,不是3。是0。淡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比苏格他们手背上的光暗淡很多,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苏格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你没有数字。”他说。
“我说谎了。”阿九的声音很平。
“你的数字为什么是0?”
阿九没有回答。她把手收回去,重新藏在怀里,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不记得了。”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缝,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从那条裂缝里渗了出来,“我只记得……这个数字……它以前是3。”
苏格站在那里,看着阿九蜷缩在墙边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的感觉。
阿九以前有3条命。现在归零了。她死过三次。但她还在这里。她没有消失,没有变成灰白色的粉末,她还活着——或者说,她还存在于这个空间里。
那行字:“我死了三次。每次醒来都在这里。第三次我了自己。”
阿九说她以前有3条命。她死了三次,数字归零。她没有“醒来”,而是以某种方式留在了试炼场里。她不是参与者了——她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苏格问。
阿九摇了摇头。
“你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吗?”
阿九又摇了摇头。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苏格看着她的后脑勺,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行字。“不要走那条路”——哪条路?他们进来的时候走的那条隧道?那条路已经被封死了,门已经关了。还是别的路?这个房间有没有别的出口?
他开始沿着墙壁走,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摸石面。顾霜加入了进来,从另一个方向开始摸。林深检查穹顶——他跳起来去够穹顶上的光纹,够不到,就退后几步观察。沈敏和小何检查地面,蹲下来用手掌拍打每一块石板。
阿九还坐在墙边,没有动。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
苏格摸遍了整面墙,没有找到任何裂缝、凸起或暗门。石面是整块的,和上面那个房间一样,像是整体浇筑出来的。
“地面没有暗格。”沈敏说。
“穹顶没有缝隙。”林深说。
“门消失了。”顾霜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六个人站在房间里,四周是封闭的石壁,头顶是蓝色的光纹,脚边是赵德财的尸体。
没有出口。
“我们被困住了。”小何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
没有人反驳。
苏格靠着墙滑坐下来。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没有理由再站着了。他的脑子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像是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数字2发着微弱的光。他还有两条命。但如果出不去,两条命和一条命没有区别——他会饿死在这里,或者渴死,或者被什么东西死。不管怎样,他会死。然后复活。然后继续被困在这里。
他想起那行字:“我死了三次。每次醒来都在这里。”
那个人也是这样。死了,复活,还在这个房间里。死了,复活,还是这个房间。第三次,他了自己。
苏格闭上眼睛。
他不想死。他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种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但他更不想被困在这个房间里,死三次,然后在墙上刻字。
“光纹。”林深突然说。
苏格睁开眼睛。
林深站在房间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他的眼镜反射着蓝色的光纹,那些光纹在缓慢地、均匀地从右向左流动。
“上面那个房间的光纹是从左向右的。”林深说,“这个房间是从右向左。镜像。门的位置也是镜像——上面那个房间的门在那边,这个房间的门在对面。”
“门已经没了。”顾霜说。
“门没了,但门的位置还在。”林深说,“那面墙和别的墙有什么不同?”
苏格站起来,走到那面曾经有门的墙前。他仔细看了看石面的颜色、纹路、光纹的分布。和周围的石壁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面墙上的光纹,在门原来所在的位置,有一个非常微弱的节点。不是亮,是暗。光纹流经那个位置的时候,会稍微变暗一点点,然后又恢复正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吸收了一部分光。
“这里。”苏格指着那个节点。
顾霜走过来看。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凉的。”她说,“别的地方是冰凉的,这里是温的。”
苏格也伸手摸了摸。确实,温度不同。差别很小,但在指尖上能感觉到。
“门不是消失了。”林深说,“是被石壁覆盖了。或者石壁本身就是门,只是需要条件才能打开。”
“什么条件?”沈敏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看着赵德财的尸体。
“他的死。”林深说,“也许他的死就是条件。”
苏格看向赵德财。尸体躺在房间中央偏左的位置,面朝上,眼睛睁着。他的死亡方式是什么?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是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在上面那个房间的时候还活着。”顾霜说,“我们跳下来之后,他留在了上面。然后他出现在了这里,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也许不是他死了。”阿九突然开口了。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还坐在墙边,但头抬起来了,目光落在赵德财的尸体上。
“也许是他死了,但死的方式不对。”阿九说,“他不是被那些东西死的。他是被别的东西死的。”
“你怎么知道?”苏格问。
阿九指了指赵德财的指甲。“灰白色粉末。”她说,“那些东西死了才会变成粉末。他指甲里有粉末,说明他碰过那些东西——不是活的那些,是死的那种。也许在上面的房间里,那些东西死了,变成了粉末,他碰了。然后他就出现在这里了。”
苏格走过去,又看了看赵德财的指甲。灰白色粉末,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但那些粉末是怎么来的?上面那个房间里的灰白生物没有死——老周跑的时候,那些生物追过去了,但它们没有被死。它们只是追。那粉末是从哪里来的?
除非上面那个房间里还有别的生物,已经死了,变成了粉末。
除非这个房间里曾经有过生物,死了,变成了粉末,赵德财碰了。
苏格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地面上没有任何粉末。净的,灰白色的石面,一尘不染。
但赵德财的指甲里有粉末。
他是在别的地方碰的。
“那扇门。”苏格看向那面曾经有门的墙,“也许门开的时候,我们可以回去。回到上面的房间。”
“回去什么?”小何问,“上面也有那些东西。”
“上面有吴老师和李婉。”苏格说,“他们还活着。”
小何沉默了。
苏格不知道吴老师和李婉是不是还活着。他只知道,如果他们没有跳下来,他们应该还在上面的房间里。那些生物还在吗?洞还在吗?他们能找到出口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不能一直困在这个镜像房间里。门需要条件才能打开。那个条件可能是时间,可能是某种动作,可能是赵德财的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重新看向穹顶上的光纹。它们在流动。速度——他盯着看了很久,试图找出变化。快了?慢了?他看不出来。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光纹的流动方向是从右向左,而上面那个房间是从左向右。如果这个房间是镜像,那么也许当光纹停止流动的时候,镜像就会消失,门就会出现。
或者当光纹反向的时候。
“光纹在减速。”林深说。
苏格看向他。
“刚才我数了。”林深说,“每十秒,光纹的流动距离在缩短。很慢,但确实在缩短。”
“多久会停?”顾霜问。
林深摇了摇头。“不知道。如果减速是线性的,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更久。”
几个小时。苏格靠着墙坐下来。他的腿终于可以休息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穹顶上那些蓝色的光纹,看着它们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减速。
他想起那行字:“我死了三次。每次醒来都在这里。第三次我了自己。”
那个人等了多久?一次循环多久?他是怎么死的?饿死?渴死?还是被什么东西死?
苏格不想知道。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他的脑子还在转,但转得更慢了。在黑暗的眼皮后面,他看到了那个数字——2——发着淡金色的光,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有机会。但机会在哪里,他不知道。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小何的呼吸很快,很浅,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沈敏的呼吸很慢,很稳,她在控制自己。顾霜的呼吸几乎听不到。林深的呼吸有规律,像在数数。阿九的呼吸——苏格听不到。
他睁开眼睛,看向阿九的方向。她还坐在墙边,双手抱着膝盖,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她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睛?
苏格没有叫她。
他重新闭上眼睛。
光纹在减速。门会开。他需要等。
但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的另一边传来的。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摩擦的声音——石头磨石头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消失了。
他看向其他人。没有人有反应。也许是他听错了,也许是他太累了,脑子在造声音。
他重新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是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的另一面,用指甲或者石头,一下一下地刮着石面。
苏格站起来,走到那面有门的墙前,把耳朵贴在石面上。
刮擦声。有节奏的,缓慢的,一下,停,一下,停。
不是随机的。是有人在写字。
苏格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了那行刻在对面墙上的字。那行字也是用什么东西刮刻出来的。现在,在墙的另一面,有人在刻新的字。
“有人在那边。”苏格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围过来。
“在墙里?”小何的声音在发抖。
“在墙的另一面。”苏格说。
顾霜把耳朵贴在石面上,听了几秒。她抬起头,脸色发白。
“刻的是数字。”她说,“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顾霜又听了几秒。
“3。”她说。
刮擦声停了。
然后,从墙的另一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刮擦声,是一个人的声音。很闷,很远,但能听出是在说话。
“……有人吗……”
苏格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那个声音——他认识。
是吴老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