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石头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让他保持了一点清醒。他的腿还在抖，但至少没有跑。
那些灰白色的生物正在从洞里爬出来。一只、两只、三只——他数不清了。它们站直身体，空洞的眼窝扫过空间，然后开始移动。不是朝他这边来，是朝各个方向散开，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均匀地铺满整个地面。
“它们是在覆盖空间。”林深的声音从他左边传来。苏格侧头看了一眼——林深也在墙边，双手撑着墙壁，指节发白。他的眼镜反射着那些生物的灰白色身影，看不清他的眼睛。
“别动。”顾霜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她蹲在墙边，身体压得很低，“它们走的是直线。只要我们不挡在它们前面——”
一只生物从苏格面前三米处走过。它没有转头，没有停顿，僵硬的步伐带着一种机械的规律感。苏格屏住了呼吸。他的余光看到右边几米外，赵德财整个人贴着墙，嘴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那只生物走过去了。它的目标不是苏格，是苏格身后那面墙——它走到墙边，站住了，然后转身，面向房间中央。
苏格明白了。它们不是在巡逻，不是在搜索。它们在布阵。从洞口出发，向四面八方直线移动，直到碰到墙壁，然后停下。每一只生物负责一个方向。整个空间被它们切割成了一个个扇形区域。
“它们停下来了。”沈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轻。苏格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沈敏蹲在小何身边，两个人的身体都压得很低。他们面前大约两米处，一只生物刚刚站定，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苏格慢慢数了数。那些灰白色的生物沿着墙壁站了一圈，每隔大约三米一只，全部面向房间中央。洞口还有几只没有移动——它们站在洞口边缘，像卫兵一样守卫着那个黑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苏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不远处小何压得极低的抽泣。
“它们……不动了？”赵德财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别说话。”老周的声音同样低，“别动。”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苏格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两分钟，也许五分钟。那些生物真的不动了。它们站在墙边，灰白色的身体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洞口边缘那几只还在缓慢地转动头颅，像是在监视整个空间。
“我们现在怎么办？”小何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压得很低，“它们堵住了所有地方。”
苏格的脑子在转。上一轮，他们跑向洞口，被了。这一轮，他们没跑，贴着墙站，那些生物没有主动攻击他们——它们只是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停下。但它们堵住了所有通往洞口的路径。如果想要靠近那个洞，就必须穿过这些生物的防线。
为什么那个洞那么重要？为什么这些生物要守住它？苏格想起了沈敏在上一轮死前看他的那个表情——她看着他的尸体发光，然后被了。她当时站在门边。门边没有生物。为什么她没有试着靠近洞口？是因为来不及，还是因为她知道靠近洞口是错的？
苏格慢慢转过头，看向门。那扇金属门还在原来的位置，紧闭着。门周围没有灰白生物——最近的一只在门左侧大约四米处，背对着门。门是空的。
他看向顾霜。顾霜蹲在墙边，目光也在看着那扇门。她似乎注意到了同样的事情。
“门。”顾霜用极低的声音说，低到苏格差点没听到，“门没有生物。”
苏格看向其他人。沈敏在看着门。林深也在看门。老周在看门。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扇门是唯一没有被灰白生物覆盖的出口。
但上一轮他们试过那扇门。它打不开。推不动，拉不开，没有任何缝隙。它不是出口。
“门打不开。”苏格低声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他立刻闭上了嘴。那些站在墙边的生物没有反应。洞口边缘的生物头颅转动了一下，但没有朝他的方向看。
“但那是唯一没有东西的地方。”顾霜说，“也许我们需要在那边找什么。”
她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电影里的慢放。她贴着墙，向门的方向挪了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生物没有反应。
苏格深吸了一口气，也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还是软的，但他的手撑着墙壁，让自己保持平衡。他学着顾霜的样子，贴着墙，向门的方向挪动。
林深跟在他后面。沈敏拉着小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赵德财、老周、吴老师、阿九、李婉——所有人都沿着墙壁，向那扇金属门的方向移动。
整个空间里，十个人像十只贴着墙走路的蚂蚁，缓慢地向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些灰白色的生物站在它们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苏格走到了门边。他背靠着门，金属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后背，冰凉而坚硬。顾霜站在他左边，林深站在右边。其他人陆续靠了过来，十个人挤在门边那一片不到三米宽的区域内。
“门还是打不开。”赵德财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挤在这里有什么用？它们迟早会——”
“嘘。”老周打断了他。
苏格在观察那些生物。它们没有因为人群的移动而改变位置。洞口边缘那几只还在缓慢转动头颅，但它们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它们没有眼睛，也许本看不见。它们依靠什么感知？
“它们可能不是用看的。”林深低声说，像是读出了苏格的想法，“也许靠震动，靠声音，靠温度。我们刚才移动的时候很慢，声音很小，它们没有反应。”
“那如果我们不发出声音，不动，它们就不会攻击？”小何问。
“不一定。”林深说，“上一轮它们攻击了所有人，因为我们都在跑。跑会产生震动和声音。但这一轮我们没跑，它们就没有攻击。所以——”
“所以只要我们不跑，不发出大的声响，它们就不会动？”沈敏接过了话。
“可能。”林深说，“但我不确定。”
苏格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生物，心里有一个问题。如果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不动，那他们怎么办？永远困在这个角落里？门打不开，洞口被守卫着，他们没有食物，没有水。最终要么饿死，要么冒险穿过那些生物。
“我们需要进那个洞。”苏格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赵德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愿意。
“因为那个洞是唯一发生变化的东西。”苏格说，“门是死的。墙是死的。只有那个洞是活的。那些生物从里面出来，守卫它。如果我们想离开这里，唯一的路可能就是那个洞。”
“你疯了。”赵德财说，“那些东西从里面出来，你还要进去？”
“我没说现在进去。”苏格说，“我说我们需要想办法进去。”
沉默。
“也许有人可以试试。”阿九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谁跑得最快？谁愿意去试？”
没有人回答。
“我不去。”赵德财说，“谁想去谁去。”
“我也不去。”小何的声音很小。
苏格看着那些生物。它们站在墙边，一动不动。从他们所在的门到洞口，大约十五米。中间有至少四只生物——两只站在两侧，两只在洞口边缘。如果要冲过去，必须绕过或者穿过它们。
他想起上一轮冲向洞口的结果。他被了。但这一次，那些生物没有在移动。它们站在原地。也许它们的反应速度没有那么快。也许有人能跑过去。
“我去。”老周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他的脸上还有上一轮留下的青紫痕迹，肩膀似乎还在疼，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我跑得不算慢。”老周说，“如果那些东西动了，我也能扛一下。”
“你扛不住。”林深说，“上一轮你被一只就打飞了。”
“那你说怎么办？”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让那个孩子去？”
林深没有回答。
苏格看着那些生物，脑子里在快速计算。距离十五米，人的极限冲刺大约需要两秒半。那些生物的反应时间未知。如果他们只是站在原地，也许——
他的目光落在洞口边缘那几只生物身上。它们一直在转动头颅，但动作很慢。也许它们只能感知移动中的目标，而不是静止的。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苏格说。
所有人看向他。
“如果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制造声音或者动静，吸引那些生物的注意力，另一个人就可以从相反的方向靠近洞口。”苏格说。
“制造动静的人会死。”顾霜说。
“不一定。”苏格说，“如果动静足够大，那些生物可能会向那个方向移动。它们离开洞口后，洞口就空了。”
“然后呢？”赵德财问。
“然后其他人就可以进洞。”
沉默。苏格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在提议用一个人的命去换其他人的命。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我去。”老周又说了。
“你刚才说你不去。”阿九看着赵德财说。
赵德财的脸涨红了，但没有说话。
“我去。”老周重复了一遍，“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我引开了它们，你们所有人都要进洞。没有一个落下。”
没有人反对。
苏格看着老周。这个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伤，肩膀有伤，但他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往哪边跑？”顾霜问。
老周看了看空间。左边和右边的墙壁都有生物。门正对面的墙壁也有生物。他指向右边——那边没有门，只有一面空墙，墙边站着两只生物。
“我往那边跑。”他说，“跑到墙，然后沿着墙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然后呢？”沈敏问。
老周没有回答。然后呢？然后他会被追上，会被死。所有人都知道。
“开始吧。”老周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从门边冲了出去。
不是慢慢地走，是全力冲刺。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擂鼓一样响。
那些灰白色的生物动了。
不是所有的都动。只有老周方向上的几只动了——它们从静止突然变成了高速移动，灰白色的身影像箭一样射向老周。洞口边缘那几只也动了，它们离开了洞口，朝老周的方向扑去。
洞口空了。
“现在！”顾霜喊了一声，然后冲向洞口。
苏格没有思考。他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他跑——不是向门，是向那个黑洞。他的腿在发软，但他拼了命地跑。十五米。十米。五米。他能看到洞口的边缘，碎裂的石板，下面的黑暗。
他听到了身后其他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人在跟着他跑。
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老周的喊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突然掐断的声音。然后是撞击声。
苏格没有回头。他跑到洞口边缘，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黑暗吞没了他。
下落的感觉持续了不到一秒。或者说，他的大脑在下落的那一瞬间停止了记录时间。他只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然后——
他摔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不是硬的，是软的，像是什么垫子。他翻滚了一圈，脸撞到了地面——不，不是地面，是某种温热的、微微起伏的表面。
他睁开了眼睛。
周围是黑暗。不是完全的黑暗——头顶上方有一个圆形的光口，那是他跳下来的洞口。透过那个光口，他能看到上面的空间——灰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光纹，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向洞口移动。
有人跳了下来。是顾霜。她落在他旁边，身体摔在那种柔软的表面上，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是林深。他跳下来的姿势不太好，肩膀先着地，苏格听到他吸了一口冷气。
然后是沈敏。她拉着小何一起跳的，两个人摔在一起。
然后是阿九。她落地的姿势很稳，几乎是半蹲着站住了。
赵德财没有下来。吴老师没有下来。李婉没有下来。
苏格抬头看向那个光口。洞口边缘出现了几只灰白色的生物。它们低头——如果它们有头的话——看向洞里的他们。但它们没有跳下来。
“老周呢？”小何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抖。
没有人回答。
苏格知道老周不会下来了。他完成了他的任务。
他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他们在一个——洞里？不，更像是一个隧道。脚下的表面是温热的，微微起伏，像是什么活的东西。两侧是黑色的石壁，上面没有光纹。前方是黑暗，看不到尽头。后方也是黑暗。
头顶的洞口正在缩小。那些蓝色的光纹在消退，洞口边缘的石板开始合拢。
“洞要关了。”林深说。
苏格看着洞口越来越小。最后一瞬间，他透过那个缩小的光圈，看到了上面的空间——那些灰白色的生物站在洞口周围，一动不动。赵德财、吴老师、李婉三个人缩在门边，没有跳下来。
然后洞口完全合拢了。
黑暗。
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苏格听到身边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哭。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跳进了一个洞，洞口关了，他现在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和五个人在一起。
顾霜、林深、沈敏、小何、阿九。
六个人。
老周死了。赵德财、吴老师、李婉留在了上面。
苏格的手在抖。他的左手手背上，那个数字2还在发光，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有人受伤吗？”顾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没事。”林深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我……我好像没事。”小何的声音在哭。
“我没事。”沈敏说。
“没事。”阿九说。
沉默。
“我们现在在哪？”小何问。
没有人知道。
苏格抬起头——虽然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看着头顶那个已经消失的洞口。他想起了老周。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青紫的痕迹，肩膀有伤。他说“我去”，然后跑了，然后死了。
苏格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恐惧？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的腿还在软，他的手还在抖，他的口不疼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让他喘不过气来。
“走吧。”顾霜说。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响，“只能往前走。”
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人知道还能去哪里。
苏格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是温热的、微微起伏的表面，像是踩在一个巨大生物的皮肤上。
前方是黑暗。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他只知道，回头已经没有路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