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地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他甚至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是谁。
他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石面,上面有蓝色的光纹在缓慢流动,像是什么活的脉络。他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几秒,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什么规律”,而是“我在做梦吗”。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用陌生的声音问“这是哪儿”。
他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撑住地面,手掌碰到了冰凉的石头。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金属,又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的残留。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九个人,正在陆续坐起来。他们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茫然。
苏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有一个数字。3。淡金色的,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
他愣住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用右手去擦。擦不掉。他用力擦,手指都搓红了,那个数字纹丝不动。他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害怕,是一种“不该是这样的”的违和感。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或者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他看不到别人手上有没有数字,但他注意到——没有人像他一样盯着自己的手背发呆。
也许他们手上没有。也许他们本没注意到。
他把左手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四周。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恐慌。“门呢?出口在哪儿?”他快步走向那扇金属门——那是这个圆形房间里唯一不像墙的东西——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两下,然后开始用手掌拍门。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一个短发女人站起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向门。她站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把整个空间看了一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苏格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在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蹲在地上,手掌摸着石面,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他的表情不是专注,是恍惚。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蹲在那个年轻男孩身边,轻声说着什么。她的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但苏格注意到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呼吸很重。他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吐出来。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角落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快速扫过。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颊上没有血色。
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站在墙边,一动不动。他的表情看起来最平静,但那不是平静——是那种被吓傻了之后的面无表情。
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肩膀在抖,但听不到哭声。
苏格看着这些人,脑子里嗡嗡的。他应该在想什么?他应该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别人应该能听到。
那个胖男人还在拍门。“开门!有人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别拍了。”短发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胖男人停下来,转头看她。
“拍不碎的。”短发女人说。她的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有一点发颤,“我们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胖男人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接近愤怒的情绪,“你知道?”
“不知道。”短发女人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弄清楚情况。”
苏格听着这些话,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道理。他只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弄清楚情况”这五个字,然后发现自己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他看着穹顶上那些流动的蓝色光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们在动。”
所有人都抬头看穹顶。那些光纹确实在动,缓慢地、均匀地流动着。
“刚才它们也是这样吗?”短发女人问。
“不知道。”眼镜男说,“我刚才没看。”
沉默。没有人知道光纹之前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知道它们应该是什么样的。
苏格发现自己也在抬头看那些光纹。它们在流动,很慢,像是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下缓缓旋转。他盯着看了几秒,觉得眼睛有点花,就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那些光纹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动,而且他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动。
时间在流逝。苏格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钟,没有窗,只有那些光纹。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四十分钟。他的脑子一直处于一种半空白的状态,一会儿想到“我怎么会在这里”,一会儿想到“家里怎么办”,一会儿又什么都想不了。
年轻男孩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抽泣。那个温和的女人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拍着他的后背。她的手还在抖,但她一直在拍。
胖男人已经不拍门了。他靠着门坐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苏格记得她好像叫李婉——还在发抖。她一直没有抬起头。
苏格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左手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手背上那个发光的数字贴着他的皮肤,温热得像一小块烧红的铁。
然后穹顶的光纹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在一瞬间突然加速。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蓝色的光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在穹顶上飞速旋转,然后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汇聚——门的上方。
“怎么回事?”胖男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那些光纹。它们越聚越快,越聚越亮,整个空间的光线都在变化,从昏暗变成明亮,从蓝色变成白蓝色。
苏格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墙壁。
光纹全部汇聚到了门上方的一个点。那个点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蓝色球体,悬浮在半空中。
然后它掉了下去。
不是慢慢地飘落,是直直地、快速地坠落,砸在空间正中央的地面上。
没有声音。或者说,苏格没有听到声音。他只看到地面裂开了。从中心开始,一条裂缝向两侧延伸,然后像树枝一样分叉,向四面八方辐射。灰白色的石面像蛋壳一样碎裂、下沉、塌陷,露出下面一个巨大的黑色空洞。
苏格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好像失灵了。他看到所有人的嘴巴在动,但听不到声音。他看到胖男人在喊,看到年轻男孩在叫,看到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张大了嘴。然后声音回来了——不是慢慢回来的,是猛地冲进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往墙边靠!”有人在喊。好像是那个短发女人。
苏格贴着墙壁,后背冰凉。他看着地面塌陷出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黑洞,边缘是碎裂的石板,下面是纯粹的黑暗。
然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白色的光,从洞底向上移动。越来越近。苏格看到了一只手——苍白的、瘦骨嶙峋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洞口边缘的石板。然后是第二只。然后是一个头。
一个“人”从洞里爬了出来。灰白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眼窝里是空的,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它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袍子,站在洞口边缘,没有眼睛的头颅慢慢转动。
苏格的腿软了。他真的感觉到了腿在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更多的它们从洞里爬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动作僵硬但速度很快。它们的头转来转去,像是在“看”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
“跑!”胖男人喊了一声,冲向那扇金属门。他疯狂地推门,推不开,又用手砸,用肩膀撞。门纹丝不动。
“没有别的出口!”年轻男孩哭着喊。
老周——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站到了人群前面。他摆出了一个格斗的姿势,但苏格看到他的拳头在发抖。第一只灰白生物朝他扑过来,他侧身避开,一拳打在那个东西的头上。它的头歪了一下,但没有停,手臂一挥,把老周整个人扫飞了出去。老周撞在墙上,摔在地上,没有马上站起来。
苏格的大脑在那一刻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应该躲,还是应该做别的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朝人群涌过来。
胖男人被两只生物抓住了。他挣扎了一下,然后苏格听到了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胖男人的惨叫声很短,很快就停了。
苏格开始跑。不是因为他想清楚了要去哪里,是因为他的身体自己动了。他向那个黑洞的方向跑——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是唯一有变化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那些生物是从那里出来的,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到洞口有一只生物站在边缘不动,没有冲向人群,所以觉得那边可能安全一些。
他跑了三步。一只手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量大得不像活人。苏格低头看到那只灰白色的手,皮肤像枯的树皮,指甲没有了,指尖是黑色的。他用力挣了一下,挣不开。他整个人被那只手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一个灰白色的东西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空洞的眼窝对着他的脸。苏格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只脚踩了下来。
第一下踩在他的口。他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像是踩碎了一包树枝。第二下踩在他的喉咙上。他没有听到第三下。
但他看到了一个光。金色的光,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从他口被踩穿的地方透出来的。那光照亮了他面前那个灰白色东西的脸——空洞的眼窝,微张的嘴,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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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地面。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口在疼——不,不疼了。他的口的骨头应该是碎的,但现在不疼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捞上了岸。
他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和上次一样。和上次?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数字从3变成了2。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控制不住的抖。他记得那个数字是3。他记得很清楚。现在它变成了2。
他不是在做梦。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九个人。他们正在陆续醒来,动作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个短发女人最先坐起来。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随后。年轻男孩在揉眼睛。胖男人在拍身上的灰。
苏格看着他们,嘴巴发。
他记得这些人都死了。他记得胖男人被折断了手臂,死了。他记得沈敏——那个温和的女人——被击中后脑,变成了灰。他记得自己口被踩穿。
但现在他们都活着。坐起来,揉眼睛,拍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格攥紧了左手,把那个数字藏在袖子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上突突地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回来。他不知道自己手背上的数字为什么少了一个。
他只知道一件事——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看着顾霜坐起来,看着她的目光在那个空间里多停留了一瞬。她也在看。她也在确认。
他看着林深站起来,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然后把手进裤兜里。
他们也在。他们也记得。
苏格站起来。他的腿在发软,但他站住了。他不敢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是恐惧,是茫然,还是别的什么。
穹顶上,蓝色的光纹在缓慢流动。
那扇金属门紧闭着。
地面完好无损——没有裂缝,没有黑洞,没有那些灰白色的东西。
一切都回到了起点。
但苏格知道,它们会来的。那个洞会出现,那些东西会爬出来,人会死。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而他的手背上,那个数字在提醒他——他可能还会再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