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完全的。
苏格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手背上那个数字“2”发出的淡金色光被布料遮住了,但光太弱,即使没有布料,在这么浓的黑暗中大概也照不了多远。然而,当他适应了黑暗之后,他注意到隧道两侧的石壁上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不是蓝色的光纹,不是金色的命数之光,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石头本身在慢慢衰变的光。
非常暗。暗到如果不盯着看,就会以为它不存在。但确实有。
“墙上有光。”苏格说。他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被石壁反射成一种奇怪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声。
其他人也看到了。没有人说话。六个人站在隧道里,脚下是温热的、微微起伏的地面,两侧是散发着灰白色微光的石壁,前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苏格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也是石壁,很低,伸手就能够到。这个隧道大概只有两米高,一米五宽,刚好够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并排就会肩膀碰肩膀。
“这不是天然的。”林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伸手摸了摸石壁,“是凿出来的。或者是……浇筑的。和上面那个房间一样的材质。”
“上面那个房间。”小何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洞感。他还不太相信那个房间已经不存在了。
“走吧。”顾霜说。她已经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面朝隧道的一个方向,“我们总得选一边。”
“哪边?”沈敏问。
顾霜没有回答。两边看起来一模一样——同样的灰白色微光,同样的黑暗尽头,同样的温热地面。
“老周是从哪边跑的?”阿九突然问。
苏格愣了一下。老周——他往隧道的哪个方向跑了?不,老周是在上面的房间里跑的,不是在这个隧道里。但阿九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老周在楼上跑的。”小何说,“跟这里没关系。”
“有。”阿九说,“那个洞的入口在房间中央。老周往右边跑,引开了那些东西。我们往左边跳进了洞。洞的方向——如果我们跳下去的方向是垂直的,那么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房间正下方。隧道的方向——”
“和房间的方向一致。”林深接过了话,“隧道的两个方向,一个对应房间的左边,一个对应房间的右边。老周跑的那边,对应隧道的其中一个方向。”
苏格明白了。老周往右边跑,吸引了所有生物的注意。如果隧道的方向是和房间对齐的,那么右边的方向——老周跑的方向——可能是生物最多的方向,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方向。反之,左边的方向——老周没有跑的方向——可能是空的。
“我们往左边走。”苏格说。
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他们都同意苏格的判断,而是因为没有人有更好的判断。六个人在黑暗中选择了左边,开始向前移动。
队伍的顺序是自然形成的。顾霜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苏格跟在顾霜后面,然后是沈敏拉着小何,再后面是阿九,林深走在最后。林深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还是每隔几秒就回头一次。
隧道比他们预想的要长。
苏格在心里数着自己的步伐。从出发开始,他已经走了一百二十步。按照他的步幅,大约走了八十米。隧道没有变宽,没有变窄,没有分叉,没有转弯。两侧的石壁保持着同样的距离,脚下的地面保持着同样的温度和起伏。灰白色的微光也没有变化,不增不减,像是在某种恒定的状态下被冻住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小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犹豫的颤抖,“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没有人回答。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一百五十步。两百步。两百五十步。
苏格开始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安。不是对未知的恐惧——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这种不安来自于熟悉。这条路太长了。不是“长”本身让他不安,而是这种“没有任何变化”的状态。在封闭空间里,没有任何变化的直线路径,在物理学上是可能的,但在心理上——
“我们是不是在转圈?”阿九突然问。
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什么意思?”顾霜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地面是平的。没有坡度。没有转弯。”阿九说,“如果我们是在一个直线隧道里走了两百多米,我们应该已经走出那个房间的范围了。上面那个房间直径只有三十米。我们垂直下降的距离不会超过十米。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房间的水平范围之外了。”
沉默。
“上面那个房间只是第一层。”林深说,“下面可能有更大的空间。”
“可能。”阿九说,“也可能我们一直在走直线,但方向被某种东西扭曲了。或者这条路本身就是循环的。”
“那我们怎么办?”小何的声音带着哭腔,“往回走?”
没有人回答。往回走——回到那个已经关闭的洞口下面?洞口已经合拢了,回去也上不去。
“继续走。”顾霜说。
队伍继续前进。
三百步。苏格在走到第三百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变化。脚下的地面温度升高了。不是突然的升高,而是缓慢的、阶梯式的升高。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稍微热一点。他用鞋底蹭了蹭地面——温热的,微微起伏,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的皮肤在呼吸。
“地面变热了。”他说。
顾霜停下来,蹲下,用手掌摸了摸地面。她摸了两秒,然后迅速收回了手。“烫。”她说。
苏格也蹲下来摸了摸。不是烫到会起泡的那种烫,而是把手放在热锅盖上那种不舒服的、让人想立刻缩手的烫。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五十步。地面更烫了。透过鞋底,苏格能感觉到那种热度在往上蹿。他开始出汗,后背的衣服贴在了皮肤上。
“不行了。”沈敏停下来,拉着小何,“小何走不动了。”
小何的脸色在灰白色的微光中看不清楚,但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靠在沈敏身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苏格看着前方。隧道的尽头——如果它有尽头的话——还是黑暗。灰白色的微光在更远的地方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我们休息一下。”顾霜说。
没有人反对。六个人在隧道里停下来,靠着石壁坐下。石壁是凉的——和地面的温度截然不同。苏格把后背贴在石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们说,赵德财他们怎么样了?”小何突然问。
没有人回答。
“他们没跳下来。”小何继续说,声音很小,“他们留在上面了。那些东西会不会——”
“不知道。”沈敏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别想了。”
小何没有再说话。
苏格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画面——老周冲出去,跑向右边,那些生物扑向他,洞口空了,他跳下去,洞口合拢。他想起老周的声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
老周死了。
苏格睁开眼睛。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数字“2”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淡金色光。他想起老周的手背——没有数字。老周只有一条命。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会复活,不会发光,不会醒来。
而苏格还有两条命。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林深。”苏格低声叫了一声。林深坐在他左边,靠着石壁,眼镜片反射着灰白色的微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嗯。”
“你手背上的数字是多少?”
林深沉默了两秒。“2。”他说。
“我也是。”顾霜从前面传来声音,她没有回头,“2。”
三个人。各剩两条命。
苏格看向沈敏。她坐在小何旁边,一只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她的左手手背——苏格看不到。沈敏说她手上没有数字,小何说他梦到有数字但醒来后没有了,吴老师说他也梦到了。但沈敏从始至终没有提过自己手上有数字。
“沈敏。”苏格叫了一声。
沈敏看向他。
“你手上真的没有数字?”
沈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她翻过左手,手背朝上,伸到苏格面前。在灰白色的微光中,苏格看到了她的手背——光滑的皮肤,没有任何发光的数字,没有任何标记。
“没有。”沈敏说。
苏格点了点头。沈敏收回手。
“阿九呢?”苏格问。
阿九坐在队伍的最后面,靠着石壁,双臂交叉抱在前。她没有回答。
“阿九,你手上有没有数字?”苏格又问了一遍。
“没有。”阿九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回答问题,更像是在结束一个话题。
苏格没有追问。他知道阿九在撒谎,或者没有完全说实话。从第一次进入这个空间开始,阿九就一直把手藏在口袋里或者交叉抱在前。她的左手比右手更少露出来。如果她没有数字,她不需要藏。但她一直在藏。
苏格没有证据。他只是觉得不对。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苏格用心跳估算的,大约十分钟。地面温度没有下降,但也没有继续上升。它停在了一个让人不舒服但还能忍受的程度。
“走吧。”顾霜站起来。
队伍重新出发。
苏格继续数步。三百五十。四百。四百五十。
在走到第四百八十步的时候,前方的黑暗发生了变化。不是变亮,而是出现了什么东西——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灰白色微光的边缘,像是隧道的尽头。
“前面有东西。”顾霜说。她加快了脚步。
苏格跟上去。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是隧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和上面那个房间一模一样的金属门。嵌在石壁里,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缝隙。但它不是关着的。它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厘米宽,黑色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灰白色的微光,不是淡金色的命数之光,而是一种深红色的、脉动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呼吸。
顾霜走到门前,停下来。她没有伸手去推门,而是侧过身,从那条十厘米的缝隙往里看。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你看到了什么?”苏格问。
顾霜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慢慢推开了那扇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一个和上面那个圆形大厅一模一样的房间——灰白色的石壁,蓝色的光纹,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三十米。
但有一处不同。
房间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赵德财。
他仰面躺着,眼睛睁着,嘴巴微张。他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血,但他的皮肤颜色不对——不是活人的颜色,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被抽了所有水分之后的颜色。
他死了。
苏格走进房间。地面是凉的,没有那种温热的感觉。穹顶上的蓝色光纹在缓慢流动,和上面那个房间一模一样。门在他们身后——那扇金属门——还开着,通向那条黑暗的隧道。
苏格走到赵德财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颈侧。皮肤冰凉,没有脉搏。他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怎么会在我们前面?”小何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是没跳下来吗?他应该在上面那个房间——”
没有人能回答。
苏格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这个房间没有黑洞,没有灰白色的生物,没有门——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金属门。墙壁是完整的,穹顶是完整的,地面是完整的。
但赵德财在这里。
他怎么来的?他怎么死的?谁把他放在这里的?
苏格抬头看着穹顶上那些蓝色光纹。它们在流动,和上面那个房间一模一样,但速度——他盯着看了几秒,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差别。上面那个房间的光纹是从左向右流动的。这个房间的光纹是从右向左流动的。
方向相反。
镜像。
“这个房间是上面那个房间的镜像。”林深说。他也注意到了光纹的方向,“我们在上面那个房间的……里面?或者说,我们在它的另一面。”
“那赵德财怎么会在这里?”顾霜问。
没有人能回答。
阿九走到赵德财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翻开了他的左手。手背朝上——没有数字。她放下他的手,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他只有一条命。”阿九说,“他死了,就不会再醒了。”
沉默。
苏格看着赵德财的尸体,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如果这个房间是上面那个房间的镜像,如果赵德财在这里,那么——
“吴老师和李婉呢?”苏格问。
没有人知道。
他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面正对金属门的墙壁。上面没有门,只有灰白色的石壁和蓝色的光纹。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坚硬的,实心的。
他转过身,看向那扇他们进来的门。门还开着,通向那条黑暗的隧道。隧道的深处,灰白色的微光还在,但正在慢慢变暗。
“门在关。”林深说。
苏格看向那扇门。那条十厘米的缝隙正在变窄。不是有人在推,而是石壁本身在移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合拢。
顾霜冲向门,伸手去挡。她的手掌撑在门边上,用力往外推。门没有停。它继续合拢,力量大得顾霜整个人被推着往后退。
“退开!”林深喊了一声。顾霜松开了手,向旁边闪开。
门合拢了。缝隙消失了。金属门嵌在石壁里,和周围的石面融为一体,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六个人被关在了这个镜像房间里。
苏格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赵德财的尸体,看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门,看着穹顶上从右向左流动的蓝色光纹。
他想起了上面那个房间里的老周。想起了没有跳下来的吴老师和李婉。想起了自己手背上那个从3变成2的数字。
他有一种感觉——他们不是在往前走,而是在被某种东西引导着,一步一步地走进一个他们还不理解的规则里。
而赵德财的尸体躺在地上,睁着眼睛,像是在告诉他:这条路,已经有人走过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