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站在原地，双腿发软，脑子里像有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他记得自己死了。口被踩穿，肋骨断裂的声音还在耳朵里。但现在他站着，呼吸正常，心跳快得像打鼓，但口不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袖口下面，那个数字从3变成了2。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周围的人还在陆续醒来。年轻男孩小何坐起来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胖男人赵德财拍灰的动作和上一轮一模一样，连拍的位置都一样——先拍左肩，再拍右肩，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嘟囔了一句什么。那个温和的女人沈敏正在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她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一些，像是腰有点疼。
苏格注意到顾霜已经站起来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茫然四顾，而是直接看向那扇金属门，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她的目光经过苏格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左手。苏格把手攥得更紧了。
顾霜移开了目光。她没有说话，走到墙边，靠着墙站着，双手在口袋里。
林深也站起来了。他没有去摸墙，没有抬头看光纹，而是站在原地不动，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然后走向顾霜站的那面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靠着墙站着。
苏格看到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信任，不是默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记得刚才发生的事。
但他不确定该不该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该不该让别人知道自己记得。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小何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才……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死了……”
苏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向小何。小何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红红的。
“梦到什么了？”沈敏问。她蹲在小何身边，声音很轻。
“梦到地上裂了一个大洞，从里面爬出来一些……一些东西……”小何的声音越来越小，“它们把我……把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肩膀在抖。
沈敏没有说话。她拍了拍小何的后背，但苏格注意到她的手在拍第二下的时候顿了一下。她也在想什么。
“我也做了差不多的梦。”赵德财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之前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地上裂了个洞，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然后我就醒了。”
沉默。
苏格感到自己的后背在出汗。不是只有他们三个人记得。小何记得。赵德财记得。他们以为那是梦，但他们记得。
“那不是梦。”说话的是阿九。她站在角落里，双臂还是抱着自己，但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冷静的、在计算什么东西的表情，“你们都在那个洞里死了。我也死了。我们都死了。”
“那怎么还活着？”老周的声音从墙边传来。他站得很直，但脸上有一道青紫的痕迹——那是上一轮他被灰白生物打飞时撞到墙留下的。苏格之前没有注意到。他上一轮没有这道伤。
阿九没有回答。
“我手上有个东西。”小何突然伸出左手，手背朝上。苏格看到他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数字，没有光，什么也没有。“刚才我做梦的时候，手上有个数字……3……但现在没有了。”
苏格的呼吸停了一瞬。小何手上曾经有数字？在梦里？但他醒来后数字消失了？还是说他只是在说梦话？
“什么数字？”赵德财问。
“3。”小何说，“一个发光的3。但现在没了。”
赵德财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也没有数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右手去搓，搓得手背发红。
“我没有。”他说，“你肯定是做梦。”
小何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又开始哭。
苏格站在那里，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小何说他在梦里手上有数字3——但苏格记得，在上一轮中，小何死的时候，他有没有看到小何的尸体发光？没有。小何死的时候，苏格已经不在了。他死在苏格之前还是之后？苏格记不清了。当时太乱了。
如果小何手上真的有数字，他死的时候应该会发出金色的光。但苏格没有看到。也许小何的数字是假的，也许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东西和现实混在了一起。
但苏格不敢排除另一种可能——小何手上真的有数字，只是苏格没有看到。
他看向顾霜。顾霜在看着小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向林深。林深也在看小何，但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苏格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三个人，苏格、顾霜、林深，手上现在有数字（2）。小何说他梦到自己有数字（3），但醒来后消失了。其他人呢？其他人有没有在“梦”里看到自己手上有数字？
“你们有没有在梦里看到自己手上有数字？”苏格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
沈敏摇了摇头。老周摇了摇头。吴老师——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点了点头。
苏格看向吴老师。
“3。”吴老师说，“我梦到我的左手上有一个数字3。和那个孩子说的一样。”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个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醒来后没有了。”
阿九没有说话。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阿九，你呢？”苏格问。
阿九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让苏格想起了一种动物——不是恐惧的，是警觉的，像是一只被到墙角的猫，随时准备扑出去或者逃开。
“我没有梦。”她说。
苏格不知道她是在撒谎还是真的没有梦。他只知道阿九在第一次循环中——不，在上一轮中——是最后一个死的还是中间死的？他不记得了。他死的时候，阿九还活着。
“现在怎么办？”赵德财的声音把苏格拉回了现实，“我们是不是还在那个地方？那个洞还会不会出现？”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
苏格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些蓝色的光纹。它们在缓慢地流动。速度——他记得上一轮，大约过了三四十分钟，光纹开始加速，然后汇聚，然后地面裂开。现在是第几分钟？他不知道。没有钟。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上一轮发生过的事情会再次发生，那么光纹会在某个时间点加速。
他盯着光纹看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它们的速度没有变化。
也许还没到时间。也许这次不会发生了。也许——
光纹突然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苏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他看到顾霜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她也看到了。
光纹继续流动，速度不变。但那一下闪烁，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结束。
苏格的手心出汗了。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右手握住，像是在握一个什么东西。手背上那个数字2贴着他的手心，温热得让人不舒服。
他需要决定一件事——要不要告诉其他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告诉，别人会怎么看他？会相信他吗？还是会觉得他疯了？如果他保持沉默，等到洞出现的时候，他能不能在混乱中做点什么，避免上一轮的结局？
他想起上一轮自己冲向洞口，然后死了。冲向洞口是错误的。那些生物守卫洞口，不让任何人靠近。也许正确的做法是远离洞口？但远离了又能怎样？那些生物会追所有人，直到全部死。
他需要和顾霜、林深谈谈。但他们三个人现在分散在房间的不同位置，如果他走过去和他们说话，别人会注意到。
苏格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到顾霜和林深靠着的那面墙，在他们中间的空位上靠着墙站下。他没有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壁。
沉默了几秒。
“你们都记得。”顾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记得。”林深说。
“记得。”苏格说。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我的数字从3变成了2。”顾霜说。她的声音很平，但苏格能听到她在用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我也是。”林深说。
“我也是。”苏格说。
又是一阵沉默。
“小何说他梦到手上有个数字3。”顾霜说，“醒来后没有了。吴老师也是。”
“他们可能也有数字，但只在‘梦里’有。”林深说，“或者他们只是在做梦，而我们不是。”
“怎么区分？”苏格问。
没有人回答。
“那个洞还会出现。”顾霜说，“光纹还在流动。上一轮它们是在流动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始加速的。如果我们能算出时间——”
“算不出来。”林深打断了她，“没有参照物。没有钟，没有升落，只有那些光纹。但光纹的速度本身可能就在变化。上一轮我们从醒来到光纹加速，大约过了——我不确定，可能是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我的时间感在没有外部的情况下误差很大。”
“那我们就等。”顾霜说，“等它出现。然后这一次，我们不冲向洞口。”
“不冲向洞口，我们能去哪里？”苏格问，“那些生物会追所有人。上一轮它们了所有人。如果什么都不做，结局还是一样。”
“我们需要找别的东西。”林深说，“上一轮我们只检查了墙壁和门。也许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东西。”
苏格想起了上一轮沈敏死前的那个画面——她站在门边，看着他的尸体，看着金色光芒消退。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专注。她在看什么？她在记住什么？
苏格转过头，看向沈敏。她蹲在小何身边，正在轻声说着什么。她的动作很自然，但苏格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她也在藏什么东西吗？
“沈敏。”苏格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沈敏抬起头，看向他。
“你刚才说，你没有梦到手上数字？”苏格问。
“没有。”沈敏说。
“那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沈敏看着苏格，看了两秒。
“我看到你死了。”她说。
空间里安静了一瞬。苏格感到顾霜和林深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你死的时候身上发光。”沈敏继续说，声音很平静，“金色的光。从口发出来的。”
苏格的后背一阵发凉。他记得自己在临死前的残留意识中看到了沈敏——她站在门边，看着他的尸体，看着金色光芒消退。她记住了。她记得。
“然后你也死了。”苏格说。
“对。”沈敏说，“被那些东西打中了头。然后就醒了。”
苏格看着沈敏。她没有问“为什么你会发光”，没有问“你的手上有数字吗”。她只是陈述了她看到的事实。
“你觉得那是梦吗？”苏格问。
沈敏沉默了几秒。
“如果是梦，为什么我醒来后腰还在疼？”她说。
苏格看向她的腰。她用手撑着腰站起来的动作——不是腰疼，是那一击留下的。灰白生物击中她的后脑，但她的腰——也许是摔到地上时撞的。梦不会留下身体上的疼痛。
“我也疼。”老周突然开口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上一轮他被生物打飞撞到墙的那一侧，“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的手也疼。”赵德财举起他的手。他的右手——上一轮被灰白生物抓住的那只——手腕处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苏格看着那些红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那不是梦。他们不是在做梦。他们真的死了，然后又回来了。那些疼痛、红印、青紫的痕迹——都是上一轮留下的。身体记得。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穹顶的光纹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明显，所有人都看到了。
“它们在闪。”小何的声音在发抖。
苏格看着那些光纹。它们还在流动，但速度——他不敢确定——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看向顾霜。顾霜也看着穹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向林深。林深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手指张开，像是在数什么。
光纹开始加速了。
不是一下子变快，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快。苏格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就像看着时钟的分针，盯久了好像它没在动，但眨一下眼，它已经走了很远。
“它们加速了。”林深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格听到他咽了一口唾沫。
“多久？”顾霜问。
“上次从加速到洞出现，大约——十分钟。”林深说，“我不确定。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十五分钟。”
苏格的口开始发紧。不是疼痛，是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肋骨上。他知道那是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已知的恐惧。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会冲向那个洞。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不知道这一次该怎么做才能不死。
“我们不要分散。”顾霜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大到所有人都能听到，“如果那个洞出现了，我们不要乱跑。那些东西——它们可能不是来我们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它们从洞里出来，然后守在洞口。”顾霜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们没有追我们。是我们自己跑向它们的时候，它们才攻击的。上一轮——我是说，在那个梦里——你们谁是被追着的？”
没有人回答。
苏格回想了一下。他被的时候，是冲向洞口的时候。胖男人赵德财是被守在墙边的生物抓住的——他当时也在跑。沈敏是在门边被——她当时没有跑。她在看苏格的尸体。
“我站在门边，没跑。”沈敏说，“它们过来了我的。”
“它们不是追你，是路过你的时候顺手了你。”林深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到苏格觉得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它们的路径是从洞口向外辐射。它们的目标不是死所有人，是覆盖整个空间。谁挡在路上，谁就死。”
“那如果我们不挡在路上呢？”小何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不挡在路上意味着什么——这个空间是圆的，直径三十米。那些生物从中心向外扩散，最终会覆盖每一寸地面。没有人能“不挡在路上”。
光纹的流动越来越快。蓝色的光芒开始向门上方汇聚，和上一轮一模一样。
苏格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的口又开始疼了——不是真的疼，是记忆中的疼痛在提醒他：你会死，你会被踩穿口，你会发光。
门上方那个节点越来越亮。蓝色的球体开始成形。
“来了。”老周说。
所有人盯着那个蓝色的球体。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然后它动了。和上一轮一样，它从门上方脱离，向下坠落，砸在地面中央。
地面裂开了。
这一次苏格听到了声音——不是嗡鸣，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裂缝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石板碎裂、下沉、塌陷，露出那个黑色的洞。
和上一轮一样。完全一样。
苏格的手在抖。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黑暗中，白色的光开始上升。那些灰白色的手抓住洞口边缘。那个没有眼睛的头颅从黑暗中探出来。
苏格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到了墙壁——不是因为他想靠墙，是因为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不要跑。”顾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在墙边，后背紧贴着石面，“不要冲向它们。贴着墙，慢慢移动。”
苏格听到她的话，但脑子没有反应。他只知道那些东西正在从洞里爬出来，越来越多，灰白色的，没有眼睛的，朝他这边涌过来。
第一只生物从洞口站起来，空洞的眼窝扫过空间。
然后它开始移动。不是跑，是走。僵硬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走。
苏格看着它，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