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四条微信消息,全是林小溪发的,最后一条是“你死哪儿去了”,配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她没回,先看了一眼时间。
十七点零三分。
下午五点了。
方雨桐愣了一下,脑子像泡在浆糊里转不动。
她记得自己躺下来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一点多,洗完澡,换了净衣服,想着眯一会儿就去食堂吃饭。
结果这一眯就是将近四个小时。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
宿舍里很安静,对面林小溪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沈梦瑶的床也是空的,床头柜上那瓶液盖好了,摆得端端正正;赵小棠的床铺倒是有人躺过的痕迹,但人也不在了。
窗帘拉了一半,下午五点钟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切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
方雨桐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拖鞋里,发了大概一分钟的呆。
脑子里还是乱的。
昨天晚上那些画面像碎纸机里吐出来的纸屑,满地都是,捡都捡不起来。
她只记得几个片段——门房里的灯光,罐头瓶里的浓茶,行军床上那条军绿色棉被的味道,还有今天早上那个煎饼果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甲油。
今天早上就是这双手,把那个纸袋放在了门房门口的凳子上。
方雨桐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排衣服——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还有一套备用的制服。
颜色都是浅色系的,白、白、浅灰、淡蓝,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挑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配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又换了一双净的白色帆布鞋。
站在穿衣镜前,她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刚睡醒,来不及了,也不想涂。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早上好多了,至少没那么憔悴了。
睡了四个小时,眼角的红肿消了大半,嘴唇也不那么了,就是眼睛还有点肿,但不太看得出来。
方雨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拿了手机和宿舍钥匙,出了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穿过公寓楼的大堂,推开玻璃门。
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像谁打翻了一瓶橘子酱。
基地广场上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身影在散步或者慢跑。
远处的培训中心大楼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玻璃幕墙反射着暖橙色的光。
方雨桐站在公寓楼门口,往左看是食堂,往右看是基地大门。
她往右拐了。
不是刻意的。
她的脚自己做的决定,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正沿着那条铺了红色步道砖的小路往大门方向走。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我就去看看,又不进去。看看而已,又不犯法。
脚步没停。
小路两边的冬青被昨夜的雨水浇得油绿油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下亮闪闪的。
方雨桐走得不快不慢,心跳倒是不快不慢的,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发。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走。
拐过培训中心大楼的转角,基地大门就在前面了。
方雨桐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
门房还是那个门房,六平方的灰白色小屋,铁皮顶子,一扇窗一扇门,门口摆着两张塑料凳子。
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单田芳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腔调她一耳朵就认出来了。
但她的目光没在门房上停留。
她的目光落在门房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是周敏华。
那个新来的乘务教员。
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教员制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别着一素银簪子。
她站在门房门口,微微侧着身,脸上带着笑,正在跟门房里的人说话。
她在跟董昆说话。
方雨桐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培训中心大楼的转角处,半个身子藏在墙角后面,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她看见董昆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那种普通的、超市里用的牛皮纸袋,不大,大概巴掌宽——递给周敏华。
周敏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抬起头,跟董昆说了句什么,董昆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是往上走的。
他在笑。
这个老东西,他在笑。
方雨桐站在墙角后面,看着这一幕,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疼。
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腔的正中央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她看见周敏华把纸袋收进挎包里,又跟董昆说了几句话。
这次董昆回了一句什么,周敏华笑了,笑得很轻,隔着这么远听不见声音,但她能看见周敏华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是那种被逗笑了之后才会有的反应。
然后周敏华转身走了。
她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往教工宿舍楼那边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腰背挺直,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方雨桐形容不出来的气质。
稳当。
对,就是稳当。
这个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但方雨桐觉得它精准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周敏华身上的每一寸分寸。
稳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帆布鞋的鞋带上沾了一点泥,裤脚有点皱——在衣柜里翻衣服的时候没翻好,压出来的褶子。
衬衫的领子有一边翘起来了,她伸手按了按,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