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藏不住。
红肿,眼袋,眼皮底下的乌青,是熬了大半夜、又哭过又吐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狼狈。
董昆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吃早饭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摁了下去。
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雨桐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往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沈梦瑶那种扫一眼就收回去的看,而是真的、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董昆身上,停留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董昆低头喝茶,像什么都没看见。
方雨桐的脚步没有停,但她走路的方向变了。
她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穿过大门去培训中心,而是拐了个弯,朝大门外那排早点摊走去了。
董昆用余光追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煎饼果子摊前面,站住了。跟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摊主说了句什么,摊主点了点头,开始摊饼。
方雨桐站在摊子前面等,两只手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有点冷。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正在变的煎饼上,但眼神是散的,一看就知道心思不在那儿。
她在想事情。
董昆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叶沫子挂在他裂的下唇上,他用舌头一卷,嚼了嚼,咽了下去。
煎饼做好了。
方雨桐接过来,付了钱,但没走。
她又在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跟摊主说了第二句话。
摊主又摊了一张饼。
两张。
她买了两张煎饼。
董昆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方雨桐拎着两个装煎饼的纸袋,转过身,朝基地大门走回来。
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但跟平时比起来还是慢。
她走进大门的时候,又往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停顿,脚步没停,但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拎着那两个纸袋。
然后,就在她经过门房的那一刹那——
她的手一低。
一个纸袋从她手里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门房门口的那张空凳子上。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本不会注意到。
方雨桐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放慢脚步,拎着剩下的那个纸袋,加快步伐朝培训中心的方向走了。
她的背影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董昆看见她走了几步之后,右手缩回了卫衣袖子里,在擦什么。
可能是汗。
也可能不是。
董昆低头看着那张塑料凳子上多出来的那个纸袋。
纸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煎饼果子摊的红色logo,袋口折了两折,封得严严实实。
纸袋外面还套了一层塑料袋,怕凉了。
他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
大门附近没人。
早点摊上几个学员背对着他,正在等自己的早餐。
基地里面空空荡荡的,最后一个往培训中心去的人影已经拐过了弯。
董昆弯下腰,把纸袋拿起来,转身进了门房。
他关上了门。
不是锁上,就是虚掩着,但足够挡住外面的视线。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拆开塑料袋,打开纸袋。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多放香菜,少放辣。
董昆拿着那个纸袋,愣了好几秒钟。
他没有告诉过方雨桐他喜欢吃什么。
事实上,他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一半还是昨天晚上说的“赶紧走”“别废话”之类的话。
但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董昆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每天下午坐在门房门口听评书的时候,手里经常捧着一个煎饼果子。
巷口卖煎饼的大姐给他做的,多加一个蛋,少放辣,多放香菜。
两年了,天天如此。
方雨桐每天下午四点半从他面前走过,目不斜视。
但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董昆把煎饼果子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饼皮还是脆的,里面的薄脆咔嚓咔嚓地响,鸡蛋的香味和香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混着甜面酱和一点点辣酱。
热乎的。
他嚼了两口,忽然觉得嗓子眼又开始发紧了。
跟昨天吃饺子的时候一样。
董昆使劲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快,不是饿,是怕被人看见。
六平方的值班室,四面墙,一扇门,一扇窗,窗帘没拉,门也没锁死,随时可能有人推门进来。
他不想让人看见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对着一个煎饼果子红了眼眶。
那不体面。
他董昆这辈子没过什么体面的事,但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不想丢人。
他把煎饼果子吃完了,连掉在纸袋底的一小块脆皮都没浪费,仰起头倒进嘴里。
然后他把纸袋叠了两折,塞进垃圾桶最底下,用昨天的旧报纸盖住。
他端起罐头瓶,喝了一大口茶。
茶叶还是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苦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甜。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培训中心的楼里,方雨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把煎饼果子放在桌上,拆开纸袋,咬了一口。
饼皮已经不脆了。
从早点摊走到教室,她走得很快,但煎饼还是凉了。
她嚼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又嚼了两口,还是没味道。
不是煎饼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昨天晚上吐完之后,胃里一直不太舒服,加上没睡够,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滋味。
但她还是在吃。
八点要上课,一上午四节课,中间只有十分钟休息,不吃点东西顶不住。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目光落在窗外的基地大门口。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门房。
只能看见基地大门的一半,和那排早点摊的蓝色顶棚。
但她知道门房在那儿。
她知道那个瘦小的老头坐在门口,喝着浓得发黑的茶,听着单田芳的评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知道他今天早上没吃早饭。
因为她每天从大门口经过的时候,都会看见他桌上只有一杯茶,没有别的。
她注意了多久了?